沙發上昏迷的男人忽然動了一下。
顧驚予是被滿屋嘈雜後的死寂生生吵醒的。
他撐著沙發扶手,費力地撐起上半身。睜開眼的瞬間,視線所及皆是一片森嚴的氣場。
整個大廳宛若一場無聲的審訊,所有人的目光被他這邊的動靜吸引過來。
「什麼情況?」
顧驚予皺起眉,他的聲音不大,帶著剛甦醒的沙啞,卻像一顆石子砸進深潭,在令人窒息的安靜中激起清晰的漣漪。
尹知純看向他,什麼都沒說。
顧驚予搖搖晃晃地站直身體,甩了下頭,強行驅散腦中的昏沉。
根本來不及理清思緒,顧驚予幾步跨到她身側,側身將她半護在身後。
這是一個極具占有欲與防禦性的姿態。他嗓音低沉,帶著不容置喙的冷意:「你們要幹什麼?為什麼全部都圍著她。」
尹知純看著擋在身前的寬闊背影,愣了一下,隨後垂下眼,喉嚨乾澀得發痛。
聯盟眾人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誰也沒料到,在這場原本已經定性的婚姻裁決亂局裡,竟會憑空殺出第四位重量級人物。
宋長官的臉色青白交加,目光在顧驚予與尹知純之間來回梭巡。
他摸不透顧驚予的底牌,但對方那副不容置喙的護短姿態,已經無聲地昭示了兩人之間絕非泛泛之交。
尹知純壓下眼底的波瀾,她站起身,伸手按住顧驚予的肩膀,試圖將他重新按回沙發里。
「沒什麼大事,跟你沒關係。」
她刻意壓低了聲音,語氣里透著幾分關心,「你頭還暈著,要不要去醫院?」
顧驚予沒有動,他反手按住後腦勺,指腹觸及一片微腫的淤青,痛感讓他徹底清醒。
去醫院?
把尹知純一個人留在這裡?他做不到。
見他紋絲不動,一旁的督員急得滿頭大汗,終於忍不住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。
「尹小姐,局勢不等人,您儘快做決定——」
話音未落,大廳厚重的紅木門被猛地撞開,巨響轟鳴,震得人心頭一顫。
溫敢遷帶著一隊黑衣保鏢急匆匆闖入,昂貴的西裝微亂,額角沁著薄汗,顯然是一路疾馳而來。
他凌厲的目光掃過場內對峙的眾人,最終落在尹知純身上。
他徑直跨入核心圈層,大步流星地衝到她身邊,一把將她護在身後:「怎麼回事?!怎麼這麼多人,你們想幹什麼?!」
溫敢遷同樣擋在了尹知純身前,
他想到什麼,轉頭看向郗丞唳跟慕酒揚,眼底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戾氣,冷笑一聲:「好啊,是不是你們來找事,想找姐姐麻煩?!」
「你們誰也別想動她!」
溫敢遷的怒火在看見他們的那一刻瞬間被點燃。
聯盟的人閉了閉眼,簡直不敢相信現實,怎麼轉眼間又來一個溫家的?
宋長官皺起眉,試圖維持秩序:「溫少,我們沒有找她麻煩。」
「我管你們怎麼樣!反正誰也別想欺負她。」
溫敢遷根本不吃這一套,語氣囂張至極。
看著溫敢遷跟顧驚予這兩尊大佛如此激動,督員只好硬著頭皮給他們解釋了一下前因後果。
聽完解釋,溫敢遷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,嗤笑出聲:「不行!天底下哪有一妻多夫的道理?!而且他們也配不上姐姐!一個比一個陰險,我呸!」
說完,還不解氣,溫敢遷氣的一腳衝過去就準備揍人,還好被後面的保鏢給拽住了。
保鏢嚇得臉色大變。
「少爺少爺,不能打啊,這個是真不能打啊!」
郗丞唳沒把溫敢遷放在眼裡,他神色不變,而是把提議的督員扯到一邊去了。
他的法律團隊很快把督員圍住。
這種共侍一妻的方案,他絕對不會同意的。
他的目光落到尹知純身上,她拉住溫敢遷,湊近他的耳朵不知道說了什麼。
溫敢遷意外的安靜了下來。
很刺眼。
她從來沒有這麼對他過,難道就因為溫敢遷聽話?
郗丞唳不再看他們,他冷著臉,一言不發,陷入了某種沉思。
宋長官一行人幾近崩潰,進也不是退也不是。現在五個人加上尹知純有六個,各有各的說法,誰都不肯妥協。
全世界都沒有這麼難斷的案子。
慕酒揚這時候站出來了,他的神色有些冷硬,目光掃過在場眾人,最後落在尹知純身上。
「我不參與這樣的方案,也不贊同。」
說完,他穿過人群,來到尹知純身邊。
尹知純抬起頭,對上他的目光。
慕酒揚那雙曾經翻湧著瘋狂占有欲的眼睛,此刻卻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他看著她,聲音低沉而沙啞:「我很想跟你結婚,但這次,我決定不再強求你。」
他當然想占有尹知純,想讓她屬於自己,想跟她永遠在一起。
可是強求來的東西,又能維持多久?
曾經的過往歷歷在目,他把她囚禁在香港,用盡手段將她鎖在身邊,可最後一個炸彈把一切都毀了,連同他們的一切炸得粉碎。
人要長記性。
長了記性,在發生同樣的事情之後,就知道該怎麼做了。與其再次把她逼到絕境,不如放手,讓她自己選。
「嗯。」
尹知純垂下眼,第一次覺得有一件事能這麼複雜。
這比那些深奧的算法編程都難解答。她解得開最複雜的公式,卻解不開這種糾葛死結。
見慕酒揚退讓了,聯盟的人鬆了口氣,但是最難搞的人是郗丞唳。
「郗總……你看這個……」
郗丞唳沒說話,他死死盯著尹知純,那種冰冷的眼神令人心驚,仿佛要將她整個人吞噬。
場面再一次凝固了。
沉寂沒持續多久,莊園外忽然響起成片整齊的腳步聲,沉穩而有力,踏碎了滿室的死寂。
幾大家族長輩盡數趕到——
郗家、霍家、顧家、溫家的老一輩掌權人同時到場。
他們帶著各自的家族底蘊與威壓,將這座莊園徹底圍困。
溫母一眼盯住溫敢遷,氣得渾身發抖,上前揚手就要扇下去:「快跟我走!我看你在娛樂圈混得腦子都混傻了,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!」
溫敢遷不躲不避,紋絲不動地硬挨了這一巴掌。
聲音卻強硬得像鐵:「媽,我不能走,我得保護她。」
另一邊,顧父伸手去扯顧驚予,卻被他執拗地甩開。
顧父沒了招,臉色青白交加,最終壓低嗓子,苦口婆心地勸:「驚予,你說你這到底是為什麼?!你跟他們斗,讓你奶奶知道你就完了!」
顧驚予神色淡漠,只回了一句:「爸,你走吧,這事跟你沒關係。」
郗家的長輩站在一旁,看著這一幕,只是搖頭嘆氣,他們也拿郗丞唳沒辦法,更別說其他人。
霍爺爺的目光沉甸甸地壓在霍校遲身上,一言不發,那雙眼裡卻像寫了滿篇的詰問:瞧瞧你幹的好事。
霍校遲神色疏淡,既不聽訓,也不回話。此刻的他,和從前那個俯首帖耳的孫子,簡直判若兩人。
霍爺爺搖搖頭沒說什麼。
在場的長輩們活了大半輩子,什麼風浪沒經過,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親眼見證這種場面——
一群年輕有為的孩子,竟為了一己私情,把足以撼動全球經濟格局的大事,當作遊戲的籌碼來擺弄。
霍爺爺是座中最德高望重、也最有分量開口的人。他緩緩嘆了口氣,聲音不重,卻震得滿室寂然。
「你們這群孩子,太年輕,什麼都不懂,自以為什麼都能無法無天。」
話音落下,滿場死寂,無人接話,連呼吸都像被掐住了。
好在長輩們到底鎮得住場,幾個眼神交錯間,局面勉強被按了下來。
可問題終究繞回原點——重婚。
按律法,郗丞唳這樁婚事,從頭到尾就是騙,婚姻無效,白紙黑字,無可辯駁。
但郗家長輩只是一聲不吭地搖頭。
因為他們比誰都清楚,若真走到那一步,郗丞唳什麼事都幹得出來,他壓根就不是善罷甘休的人。
於是所有人的目光,又齊刷刷落到郗丞唳身上。
他就站在那裡,隔著幾步的距離,像一尊沉默的雕塑,又像一座隨時會崩塌的孤城。
他始終都在看尹知純。
尹知純抬起眼,迎上他的視線。
四目相對的瞬間,空氣仿佛被抽空了。
她的目光很冷,心中確定郗丞唳不會輕易罷休,麻煩永遠都會纏著她,也許真的只有他死了,才能結束這一切。
她要殺了郗丞唳。
無論付出什麼代價,他也必須得死。
其他人也心知肚明,每個人臉色都不好看,因為郗丞唳一直都是那個最難解的題。
然而,就在氣氛越收越緊、幾乎要繃斷的時候。
「我自願放棄與尹知純的婚姻。」
郗丞唳的聲音不高,卻讓所有人心中像驚雷般炸開。
尹知純的表情瞬間僵死在臉上,連同她心底深處的殺意,也在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,被硬生生凍結。
連慕酒揚都微微一怔,顯然沒想到他會主動鬆口。
郗丞唳對周遭那些探究、驚愕的目光視若無睹。
他邁開長腿,一步步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,徑直停在了尹知純面前。
兩人之間的距離被拉近到危險的尺度。
尹知純沒有躲,她甚至有些發怔。
她微微仰起頭,那雙清冷的眸子直直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底。
瞳孔里倒映著郗丞唳的臉,還是完美冰冷,空曠的像一望無際的冰川,永遠看不到頭。
也許是錯覺,尹知純好像看到了他眼底的一絲掙扎。
「這個給你。」
他將手伸進口袋,取出那枚本該早已嵌入他腦中的晶片。
尹知純的眼神,隨著他的動作一點點變化,從平靜到錯愕。
「就算沒有晶片,你的話我也會聽,這個東西太多餘了。」
話落,郗丞唳低頭當著眾人的面,落下了驚天一吻,虔誠而克制,像是放下了什麼背負了很久的東西。
這一吻,輕得像羽毛,卻重得像山。
「你自由了。」
四個字,砸得滿室無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