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知純的電話，是在空氣最曖昧的時候響起的。
鈴聲扎進來的那一刻，她像被什麼燙到，一把推開慕酒揚。掌心抵在他胸口那下力道不重，卻急得不像話。
她攥著手機衣擺卷了一角也沒顧上扯平，步子已經邁出去了。
慕酒揚往後仰了半寸，整個人愣在原地。
他看著她背影，眼底浮起一層實打實的懵。張了張嘴，話還沒出口，她已經走到了門口。
"我還有事，先走了。"
尹知純的話丟下，頭也不回的推開門，走廊的光湧進來，她一步跨出去，門在身後晃了晃。
然後她的步子猛地頓住了。
霍校遲就站在門邊，整個人隱在走廊昏暗的光線里，不知已經站了多久。
他身形筆直，像一截沉默的碑，目光落在她臉上，沒什麼表情，卻讓周圍的空氣都沉了幾分。
四目相對。
尹知純心臟猛地跳了一下，又被她生生壓回去。她攥緊手機，沒有迎上他的目光，也沒有多餘的解釋。
側身，從他旁邊徑直走過去。
裙擺擦過他西褲，帶起一陣極輕的風，像一句來不及說的話擦著耳朵飛過去了。
霍校遲微微側頭，目光追著她的背影，在走廊那頭越來越小。
她走得太急，急到像身後有什麼在追她。
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慕酒揚這時候才從門裡出來，倚著門框，看著尹知純消失的方向，又轉頭瞥了一眼霍校遲。
他冷嗤了一聲，那聲笑短而輕，像往空氣里扔了根火柴，沒點著什麼就滅了。
他也沒再看霍校遲，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了。
走廊里只剩下霍校遲一個人。
他收回目光，整理了一下袖口，動作從容，像剛才什麼也沒發生。
那種人的挑釁他從不放在心上，一來不值得，二來浪費時間。
他抬步離開，走路的聲音勻而穩，沒回頭，也沒加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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尹知純走得很快，快到幾乎是小跑著穿過長廊，高跟鞋在空曠的走廊里敲出一串急促的節奏。
她拐進無人的樓梯間，厚重的防火門在身後合攏，隔絕了所有聲音。
她把手機重新貼回耳邊。
那頭的人說了幾句話，語速不快，卻透著股塵埃落定的穩重。
尹知純聽完後，說道："麻煩您辛苦周旋了。"
她開口，聲音壓得低，尾音卻微微揚著，帶著一點意味深長的弧度。
電話那頭的人連聲客氣，語氣恭敬得近乎小心翼翼："尹小姐哪裡的話，霍市長先前對我有恩，今日能為您分憂，是我的榮幸。往後您但凡有用得著我的地方，隨時吩咐。"
尹知純："記下了，改日再謝您。"
簡短寒暄過後，很快掛斷。
她拇指在屏幕上飛快划過，接連撥出數通調度電話，每一通都短，指令清晰，確認完一個環節立刻掛斷撥下一個。
最後一通掛掉的時候，她垂手站著，看著樓梯間那扇窄窗外的天色，這才徹底鬆了口氣。
周朔權死了。
這個消息她還捂在手裡，密不透風。
周家人連葬禮都不敢大辦，消息一蓋再蓋，生怕走漏了風聲引來什麼不該來的人。
尹知純以霍校遲的名義遞了話，中間轉了幾道手，找了幾個人層層施壓，沒露面，沒留痕。
周父最終扛不住，自願卸了職務，發了一封簡短的離職聲明，措辭體面，說是"因個人健康原因"，回家養病去了。
周家那些盤根錯節的枝蔓，被人從根上一刀斬斷，剩下的枯藤敗葉正一片片往下掉。
風光再不如從前。
尹知純把手機揣進口袋，推開防火門走出去，走廊里空蕩蕩的，剛才那兩個人的影子早散了。
她踩著高跟鞋往前走，步子穩下來，不快不慢，像一切都沒發生過。
尹知純是秘密離開的。
她繞了半棟樓才找到車，王繁已經等在駕駛座上。
她拉開車門坐進去，一股暖風裹上來。王繁從副駕遞過來一份文件，牛皮紙袋，封口壓得齊整。
"尹總，這是慈善項目的季度報告，還有助農企劃的初案。"
"嗯。"
她拿到文件一行一行掃過去，手裡捏著的筆偶爾勾一下重點。
車子駛入夜色，路燈的光在車窗上一段一段地滑過去。
到了公司，尹知純直接進了會議室。
散會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了，走廊里空了一半，只剩下保潔阿姨推著拖把遠遠地來回。
尹知純披上外套往外走，電梯門合攏時她低頭看了眼手機。
屏幕上密密麻麻擠著未接來電和消息條，來自不同的人，她劃了兩下又鎖了屏，沒有回。
夜裡很靜，車開得很慢，車輪碾過路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
她靠著窗，路燈的光一段一段划過她的臉，明明滅滅，始終找不清楚她臉上任何思緒。
快十二點，車停進車庫。
她推門進去的時候想著，霍校遲應該已經睡了，他一向作息規律，過了十一點書房就熄燈，從未破例。
可門推開，客廳里亮著一盞燈，很暗的暖黃色，整個屋子都瀰漫著安靜氣息。
她的腳步頓住了。
霍校遲坐在沙發上，姿態慵懶卻透著股不容置喙的壓迫感。他生得極好，眉骨深邃，鼻樑高挺，下頜線條利落分明，整個人透著股冷峻的英俊。
他面前茶几上放著菸灰缸，裡面已經積了兩三截菸蒂。指間還夾著一根，剛點上沒多久。
菸灰蓄了細長一截，懸而未落。
她認識他這麼久，第一次看見他抽菸。
煙霧很薄，裊裊地升起來，繞過他低垂的眉眼，又在燈光里散開了，他沒看她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攤開的文件上。
尹知純站在玄關，她動了動嘴唇，聲音比預想中輕了半度。
"怎麼還沒睡？"
沒等回答，她脫了外套，搭在臂彎里往更衣室走。
"休息室里跟慕酒揚的事。"
霍校遲的聲音從背後追過來，不高不低，像在詢問工作情況一樣。
"你不打算跟我解釋一下？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