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知純被他牽起手,一步一步踩進那片柔軟里。
花瓣在腳下發出細碎的沙沙聲,像大地在呢喃,又像某種低語在替郗丞唳說出那些無法言說的心事。
穿過花海,站定在台子中央。
他鬆開她的手。
身後傳來極輕的響動。
尹知純側過臉,看見兩排制服工作人員不知何時已立在花海兩側,同時躬身,又同時退去,動作齊整得像潮水退場。
前後流暢如一段被排練過無數次的儀式。
穹頂下的燈光透過粉色的花瓣,把整個空間染成一種近乎夢境的顏色。
郗丞唳站在她對面,像一位掌控全局的君王,靜靜等待他的王后。
尹知純目不轉睛的望著他,嘴抿成一條直線,沉默了。
他穿著白襯衫,領口微微敞開,露出冷白的鎖骨。那張臉此刻被暖光映著,眉骨的線條柔和了幾分,眼底深的像一望無際的大海。
侍者端著銀質托盤,屏息凝神地走上前,姿態恭敬得近乎戰慄。
尹知純扭頭看見托盤之上,一頂王冠靜靜臥著。
王冠的鉑金底座繁複華美,細碎白鑽與淡粉寶石在冷光下流轉幽微,每一道弧度都透著精緻的打磨痕跡。
王冠之側,躺著一對交換儀式所用的婚戒。
女款主鑽很大,切割成一顆脆弱的心形,周遭碎鑽簇擁,像一滴被極寒瞬間凍住的淚。
尹知純盯著那枚戒指,視線轟然模糊。
她抬起頭,撞上他的目光。
「郗丞唳……」
聲音卡在喉間,像被什麼硬生生堵住,「我已經結婚了,我不可能——」
她說不下去了。
郗丞唳站在上萬朵粉玫瑰中間,拿出曾經被稱為全世界最昂貴的王冠和戒指,滿天花海都在替他作證。
「我知道。」
他終於開口,嗓音很冰,冰到幾乎要將被風吹起的花瓣凍結。
可尹知純卻感覺不到寒冷,反而體溫一點點攀升,仿佛靈魂都要被燒起來。
郗丞唳又對她說:
「我以為這場婚禮只屬於我一個人,可你還是被我帶來了。」
他往前邁了一步,近到她能聞見他袖口沾著的玫瑰香氣。
「我給你的婚禮更盛大,戒指上的鑽石也更閃耀。」
郗丞唳拿起那頂王冠,舉到她面前,
「你會喜歡嗎?」
他不知道尹知純會不會喜歡,但他極盡所能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全部奉上。
她是他的執念。
她是一場沒有預報的雨,下在了他早已荒蕪的生命里。
此刻,雨水從她眼底流了出來。
尹知純望著他,沒有回答他的問題,然後又垂下眼,眼淚無聲滑落。
郗丞唳抬手,抹過她眼尾的濕痕。
他有些疑惑的問:「我沒有欺負你,為什麼哭。」
尹知純眼前一片模糊,不敢抬眼看他,努力讓聲音穩下來:「因為我在演戲,這些眼淚,都是假的。」
話落,一滴淚卻砸在他手背上,滾燙的真實。
郗丞唳頓了一下。
「那就當你在演吧。」
他把王冠輕輕戴到她頭頂,粉色花瓣的光影落在她發間,王冠上的淡粉寶石微微一閃,像一滴凝固的晚霞。
他拿起那枚婚戒,垂眸看她。
「你願意嗎?」
沒有證婚人,沒有賓客,這座花海中央的台子,只容得下他們兩個人。
尹知純的手在發抖,終於抬起眼,望進他眼底:「你不介意我身邊還有別人嗎?」
「不重要。」
他說得很平靜,「我只要你別離——」
尹知純忽然踮起腳,伸手摟住他的脖頸,把整張臉埋進他的肩窩,在他耳邊悶聲道:「別說了,我不想聽。」
花瓣在腳下被風掀起又落下,像整個世界屏住呼吸,替她咽下了所有答案。
那些用來「演戲」的淚水洇濕了他的襯衫。
郗丞唳不再說話,他抬手按住她的背,另一隻手裡,還捏著那枚戒指。
懷裡的人沒有鬆手。
他沒催,空氣里只剩下她壓抑的、斷斷續續的呼吸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尹知純從他肩窩裡抬起頭,淚痕未乾,在粉色光影里微微發亮,襯得那張臉愈發動人心弦。
她伸手去拿另一枚戒指。
手指碰到它,在發抖,試了兩次,都沒能穩穩握住。
第三次,她終於捏起那枚對戒,冰涼的觸感順著指腹滲進來,她低頭去找他的左手,骨節分明,很好看。
她把戒指推進他左手的無名指。
尺寸剛好。
尹知純抬起頭:「還好你割斷的是右手。」
郗丞唳:「嗯,左手有用。」
他說完,拿起另一枚對戒,上面的鑽石大的有些誇張,指環比他的小了一圈。
他托起她的左手。
她的無名指上戴著霍校遲的婚戒,是很低調的款式,鑽石還沒他的一半大。
郗丞唳抬手,幫她取下那枚戒指,剛準備隨手扔掉,手腕就被她輕輕按住。
「不能扔。」她說。
他停頓了一下,垂眼看她。
戒圈被放回托盤,金屬碰瓷面,一聲清響。
郗丞唳把戒指戴進她指間,垂眸端詳了片刻,語氣淡淡。
「我送的戒指最漂亮,他們的丑。」
尹知純抬起手,就著光線端詳那枚鑽戒,一言不發。
郗丞唳伸手抬起她的下巴,吻了上去。
分開。
他緊緊盯著她,嗓音低啞:「我是不是你老公。」
她頭上戴著他給的王冠,戴著他給的戒指,外面套著他的西裝外套。
怎麼看,她都屬於他。
「嗯。」
尹知純竟然應了一聲。
「那你叫我老公。」
他的目光緊鎖住她,像在等一個遲到太久的答案。
尹知純嘴張了又張,在他灼人的視線下,終於開口,聲音很小,小的幾乎聽不見。
「…老公。」
郗丞唳又吻住她,這次吻得很深,深到她有些受不住,推了他一把。
他這才停下。
身後,穹頂燈光漸次熄滅,尹知純被他摟在懷裡,帶著走下台,穿過那片粉色花海,頭也不回地離開了。
—
郗丞唳帶她回了他的私人庭院。
初冬的院子本該蕭瑟,此刻卻燈火通明,張燈結彩,像一座不眠的宮殿。枝頭掛滿暖色的燈串,空氣里浮著花香,混著泥土被夜露打濕的潮意。
他牽她穿過迴廊,走進主殿,忽然俯身將她打橫抱起。
她下意識摟住他的脖頸,他的懷抱很緊,總是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,徑直走向那間早已備好的婚房。
裡面床鋪柔軟蓬鬆,一切都等著他們。
婚房內,也鋪滿了玫瑰,萬千色彩交織,唯獨沒有紅色。
巨大的落地窗外,是遍地繁花的靜謐花園,月光灑進來,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他將她輕輕放在床邊,隨即俯下身,雙臂撐在她身側,將她籠在一片高大的影子裡。
「我是你什麼?」
她抬眼望他,唇邊帶了點極淡的弧度:
「老公。」
「再說一遍。」
尹知純這次沒有聽他的。
她仰起頭,伸手勾住他的脖頸,主動吻了上去,這個吻帶著孤注一擲的瘋狂,像要把積壓了太久的所有情緒,在這一刻傾瀉而出。
郗丞唳瞬間反客為主,重重吻了回去,幾乎要將她揉進骨血里。
衣衫滑落,窸窣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他修長的手指穿插進她的指縫,兩枚戒指輕輕碰在一起,發出一聲極細的脆響,像某種無聲的契約,在夜色里落了印。
「尹知純。」
他在她耳邊低喘,嗓音啞得不像話,占有欲幾乎從齒縫裡溢出來
「你不能離開我,因為我是你老公。」
她沒有回答。
過了很久,才極輕地「嗯」了一聲,聲音幾乎被呼吸吞沒,不知道他聽見了沒有。
窗外冬風冷冽亂飛,屋內的溫度卻如同炙熱的夏天,熱的要把人融化。
新婚之夜,兩座孤島終在寒冬相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