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空蕩蕩的,燈光是曖昧的暖金色,地毯厚得吞掉所有腳步聲。
尹知純最終還是決定靠人不如靠己,她不想等了,但她走了幾步,拐過轉角,忽然被人從後面捂住了嘴。
「噓……」
一個甜得發膩的聲音貼著她耳朵響起來,熱氣噴在她頸側,尹知純渾身繃緊,手肘本能地往後撞,被對方輕巧地格開。
「別動嘛。」
那人繞到她面前,鬆開手,退後兩步,歪著頭看她。
是溫敢遷,他長了一張極其精緻的臉,睫毛濃密,嘴唇飽滿,皮膚白得幾乎透光,穿著一件寬鬆的粉色衛衣,帽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腦後。
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,身後還站著一個人。
高,肩寬腿長,五官俊朗,但嘴角天生微微下撇,看著就不好惹。
周朔權靠在牆上,當他視線落到尹知純臉上的時候,動作停頓片刻,掃到她的襯衫扣子,系得整整齊齊,又掃到她微微泛紅的眼角。
周朔權挑了下眉,「被慕酒揚碰了?」
溫敢遷回頭瞪了他一眼:「你說話能不能別這麼直接?嚇到人家了。」
「她嚇沒嚇到關我屁事。」
溫敢遷翻了個白眼,轉回來又換上那副甜絲絲的笑臉,湊近尹知純:「你別理他,我叫溫敢遷,他叫周朔權,是我們叫你來的。」
尹知純看著面前這張人畜無害的臉,
她知道現在的溫敢遷不是前世那個乖順的狗,而是會咬人的狗,他和周朔權是髮小,兩個人狼狽為奸,圈子裡沒人敢惹。
「你們叫我來,有事?」她問,聲音平靜。
溫敢遷眨了眨眼,似乎沒料到她這麼鎮定,他偏過頭看了周朔權一眼,周朔權也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不怕?」溫敢遷問。
「我怕啊,你們會放過我嗎?」
溫敢遷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笑得比剛才真心實意多了,他伸手想搭尹知純的肩膀,被她側身避開。
他也不惱,收回手插進衛衣兜里,歪著腦袋看她。
「周朔權,看見沒,我沒騙你吧。」
周朔權的目光赤裸裸的盯著她看,然後扯了下嘴角,隨口道:「還行吧。」
話雖如此,但這是第一個讓挑剔的周朔權說出「還行。」兩個字的女人。
尹知純心裡一沉。
溫敢遷看出她的變化,聲音放軟,「別緊張,我們就是請你來聊聊天,你爸媽的事,我們都知道,挺可憐的。」
他嘴上說著可憐,眼睛裡全是興味。
尹知純直接問:「想幹什麼直說。」
溫敢遷歪了歪頭,似乎在思考,然後他笑得甜。
「就是想跟你交個朋友,不過交朋友嘛,總得有點誠意。」
他扭頭喊:「你說是吧,周朔權?」
周朔權終於從牆上直起身,走過來,站在溫敢遷旁邊,兩個人一甜一傲,站在一起有種奇異的壓迫感。
「你爸的事,就是我一句話的事。」
尹知純:「所以,你們要我怎麼表現誠意?」
溫敢遷眼睛亮了,他往前湊了一步,離她很近,近到呼吸都拂在她臉上,他抬手,手指輕輕點了一下她的下巴。
「也沒什麼大事,就排解一下寂寞,你懂吧?」
話落,周朔權跟溫敢遷對視了一眼,他邁開長腿,上前一步擋在了尹知純身後。
前後夾擊,尹知純無處可逃。
周朔權的手搭在她肩頭,指節微微收攏,讓她感受到那隻手的份量。他傾身過來的時候,脖子上那枚佛牌從領口滑出來,冰涼的金屬貼著她頸側擦過去,激起一片細密的戰慄。
這種場面對尹知純來說,都不算什麼,可問題就出在了周朔權身上。
尹知純皺了下眉,極其不適。
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,菸草味,侵略性極強,跟他這個人一樣,不打招呼就占滿整個空間。
周朔權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,俯視她的時候下頜線緊繃,嘴角那點天生的下撇弧度讓他看起來永遠像在不耐煩。
他開口:「你抖什麼?」
尹知純沒抖,她只是後頸那根筋繃得太緊了,緊到發酸,她偏過頭,避開他呼出來的熱氣,視線落在溫敢遷臉上。
溫敢遷還站在原地,歪著腦袋看她,笑得甜極了,一副看好戲的模樣。
「姐姐。」
溫敢遷說,聲音軟糯,「你別怕他,他就是看著凶。」
他往前湊了一步,跟走廊里沒有別人,燈光暖得發膩,地毯吞掉所有聲音,安靜得如同一間密封的盒子。
尹知純心跳一點點加快。
她開始盤算著,怎麼才能減少對自己的最大程度的傷害。
前世發生的事情,現在正在開始一步步重演。
「你們想好了?」
她開口,聲音很平,平得不像在這種處境裡該有的語氣。
「動我,後果你們擔得起嗎?」
溫敢遷眨了眨眼,似乎被她這句話逗笑了。
他說,「你嚇唬誰呢?」
周朔權在她身後低低笑了一聲,胸腔的震動順著搭在她肩頭的手傳過來。他低下頭,湊近她耳側,呼吸噴在她耳廓上。
「你那種貧困家庭,拿什麼跟我們談後果?」
就在這時,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。
溫敢遷先轉過頭,他臉上的笑僵了一瞬,他看見慕酒揚從轉角走出來。
慕酒揚領口敞著,臉上輕鬆慵懶,目光從溫敢遷臉上滑到周朔權搭在尹知純肩頭的那隻手上,停了一秒。
他開口,語氣隨意地問:「幹嘛呢?」
周朔權沒鬆手。
他偏過頭,看著慕酒揚,嘴角扯了一下:「你說我們幹什麼,你要是不參與,我們怎麼玩都不關你的事。」
「她是我的人。」
慕酒揚笑盈盈說著帶刺的話,「怎麼不關我的事。」
走廊里安靜了一瞬。
溫敢遷立馬急了,拔高音量「啊!」了一聲,然後皺起眉:「這得有先來後到吧?!我們先叫的她!」
尹知純到現在才聽明白。
今天的事,跟慕酒揚沒關係,但他偏偏扯她進了那個房間裡,把她羞辱一頓之後,又要保護她。
真是一個惡劣的男人。
慕酒揚沒理溫敢遷,他徑直走過來,走到周朔權面前,兩個人都很高,氣勢洶洶,對視的時候空氣都沉了下來。
慕酒揚比周朔權多了幾分優雅,可眼睛裡沒什麼溫度,看人的時候像在看一件擺在桌上的東西。
慕酒揚的語氣是淡的,「你姐上個月在城南那塊地的事,我手裡有份材料,你想看嗎?」
周朔權的臉色變了。
他盯著慕酒揚看了兩秒,搭在尹知純肩頭的手慢慢收回去,指節攥了一下又鬆開。
「慕酒揚。」
他開口,嗓音壓得很低,「你他媽為了一個女人,至於嗎?」
慕酒揚沒回答,他伸手扣住尹知純的手腕,把她從周朔權和溫敢遷之間拉出來,他的力道不大,但強勢逼人。
尹知純被他拽到身側,手腕被他攥得生疼,可她沒出聲。
溫敢遷站在旁邊,滿臉氣憤,腮幫子鼓著,他撇撇嘴,聲音大的剛好讓在場的人都聽見:「憑什麼啊,靠!人是我叫來的!」
他覺得自己占理了,不停的重複這個先到先得的規則。
但可惜溫敢遷遇上了一堆不講規則的狠人,他在這些人中間,單純的格格不入,
周朔權靠在牆上,偏頭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但嘴角那點下撇的弧度動了一下,笑他沉不住氣。
就在這時,電梯門開了。
走廊盡頭走出來一個人,很高,肩寬腿長,他五官俊美,氣質溫潤,看人的時候眼皮微微垂著,對什麼都不太在意。
是季澤,他走到近前,他先看了溫敢遷和周朔權一眼,又看了慕酒揚一眼,最後目光落在尹知純臉上。
停住了。
他看著她,目光從她泛紅的眼角掃到她被攥在慕酒揚手裡的手腕,他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眼底有什麼浮上來,很快又壓回去。
「喲,挺熱鬧啊。」
季澤笑了下,但其實光看這場面,就已經明白局勢。
慕酒揚什麼話都沒說,拉著尹知純走了,步子很大,尹知純幾乎是被他拖著往前走。
經過季澤身邊的時候,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。
季澤站在原地沒動,雙手插在大衣兜里,目光追著她的背影,此時臉上已經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然後電梯門關上了。
電梯上行。
尹知純站在電梯裡臉色已經變了,因為慕酒揚並沒有帶她離開。
電梯到了頂層,門打開。
慕酒揚拉著她走出去,走廊很長,盡頭只有一扇門,他推開門,把她帶進去。
房間裡很暗。
只有一面牆是亮的,整面牆都是漆黑的玻璃,玻璃後面是另一個房間,燈光很足,坐著四個人。
郗丞唳坐在最左邊的單人沙發上,長腿交疊,手指支著下頜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溫敢遷坐在中間,衛衣的帽子扣在腦袋上,歪著頭,笑得甜極了。
周朔權靠在右邊牆上,雙手插兜,嘴角那點下撇的弧度比剛才更明顯了。
季澤坐在最右邊的椅子上,身體微微前傾,手肘撐在膝蓋上,目光穿過那面玻璃,直直落在尹知純臉上。
單向玻璃。
他們能看見她,她看不見他們。
就在幾分鐘前,郗丞唳出來對他們說有好戲看,於是四個人出現在了這裡。
尹知純還沒意識到,暗處有四雙眼睛正落在她身上。
慕酒揚走到她身後,手搭上她的肩,微微俯身,笑的很溫和,
「喜歡我的話……」
他嗓音低啞,「那無論我做什麼,你應該都會同意吧?」
尹知純後背貼著他的胸口,能感覺到他心跳的震動,一下一下,悶而沉。
她隱約覺得這間屋子不對勁。
她皺了下眉,側目看向那面玻璃,怎麼看,都看不見玻璃後面藏著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