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會廳的水晶燈折射出細碎的光,落在四人之間的酒桌上,誰也沒先開口。
郗丞唳坐在她左側,慕酒揚跟霍校遲在對面。
四個人,四種心思。
寒暄的內容翻來覆去不過是那幾句,最近忙什麼,項目怎麼樣,總之就是政企合作上的事。
尹知純從頭到尾沒怎麼吭聲,偶爾慕酒揚故意把話頭遞到她面前,她也只是掛著假笑,敷衍兩句便低頭喝水。
她沒敢多看霍校遲。
這輩子,她不想再跟這個男人有瓜葛,他應該去過自己的生活,而不是再被她傷害一次。
霍校遲跟他們沒聊多久,中途離開了,臨走之前,多看了尹知純一眼。
意味深長。
……
宴會結束的時候已經很晚了,車窗外是連綿的霓虹,車速不快,光影一道道從她臉上划過去。
郗丞唳在打電話。
說的是公司的事,語調也平,但每一句都切在要害上,對面的人顯然在挨訓,聽筒里傳出來的聲音唯唯諾諾,隔著電話都能聽出冷汗。
子公司財務出了問題,數目不小,郗丞唳沒有發火,只是點了幾個人名,說了幾個時間節點,然後掛了。
他抬眼看她一眼,沒避她,繼續講。
尹知純就那麼看著他。
郗丞唳說話的時候沒什麼表情,側臉線條利落,眼睛裡什麼都沒有。
她太熟悉這種狀態了,前世她在他身邊待了那麼多年,看過無數次他處理事情的樣子,鬆弛,冷,刀落在哪裡,哪裡就斷。
她聽了幾句,大概知道是在處理哪個子公司的財務問題。
盛龍集團,三塊版圖。
地產是根基,金融是命脈,科技是未來,郗丞唳的精力更多放在前兩塊,科技那一攤子攤得不大,也不怎麼賺錢,在集團內部存在感一直不高。
但恰恰是這塊,最有潛力,也最容易被忽視。
如果她能把核心技術和人才掌握在手裡,等到時機成熟,這塊業務就會變成盛龍離不開的骨頭。
到那時候,她再抽身,或者,取而代之。
車裡很安靜,郗丞唳掛了電話之後沒再開口,只是看著窗外。
司機識趣地升起了隔板,后座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和輪胎碾過路面的低頻震動。
尹知純靠在座椅上,視線落在自己膝蓋上,腦子裡轉得很快。
不過,拿別人的東西雖然方便,卻沒什麼成就感。
盛龍是現成的,郗丞唳搭好的台子,她站在上面唱戲,唱得再好,那也是他的台子。
她前世白手起家,踩著無數人的肩膀爬到最高處,那份能力刻在骨子裡,重活一次也不會丟。
她好像沒必要靠他?
尹知純偏過頭,看了一眼身旁的郗丞唳,他正好也看過來,目光撞在一起,誰都沒躲。
「看什麼。」他說。
「看你。」
她立即收回視線。
郗丞唳沒再問,只是抬手把她那邊的車窗降下來一點,夜風灌進來,吹散了她耳邊的碎發。
她閉上眼,感受風從臉上掠過去。
這輩子,她可以慢慢來,不用急,不用靠,盛龍那盤棋,她想下就下,不想下,她照樣能走出自己的路。
上天總是偏愛那些有野心的孩子。
無論是尹知純,還是郗丞唳,或者是慕酒揚,他們都是同類。
站在這個世界上最好的資源面前,誰也不會手軟。
區別只在於,她比他們都多活了一輩子。
抵達天使莊園。
終於能卸下一天的疲憊,尹知純覺得臉有點干,翻出一張面膜敷上。
郗丞唳走過來,看了一眼她臉上那層東西,頓住腳步問她:「你臉上是什麼?」
「面膜。」
「有什麼用?」
尹知純正低頭玩手機,聞言抬眼,扯了下嘴角:「怎麼,你想敷?」
「不想。」
嘴上說著不想,人已經坐到她旁邊,伸手在她臉上碰了一下。濕黏的,帶著一股香味。他收回手,捻了捻指腹,沒什麼表情。
「太黏。」
「這是面膜,本來就黏。」
尹知純放下手機,側過身看他,燈光底下,他那張臉很乾淨,冷白皮,下頜線利落,皮膚狀態很好,就是眼下隱約有一點青。
看上去這幾天都沒睡好。
她盯著看了一秒,忽然伸手,把臉上那張面膜揭下來。
郗丞唳往後仰了一下,「幹什麼?」
「給你敷。」
「不要。」
「你碰都碰了。」
尹知純已經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她比他矮不少,但這時候他坐著,她站著,氣勢上居然壓了一頭。
郗丞唳抬眼看她,目光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意味,想拒絕,又放任了。
她認真地把那張面膜貼到了他臉上。
郗丞唳閉上眼睛,又睜開。
面膜的涼意貼上來,精華液順著顴骨往下淌,他下意識抬手要揭,被尹知純按住了手腕。
「別動,敷幾分鐘。」
「你很閒麼。」
「嗯。」
她答得坦然,坐回沙發上,重新拿起手機,餘光瞥著他。
郗丞唳坐在那兒,皺了下眉,伸手想揭面膜,又頓住,扭頭看向她。
整張臉被蓋住,只露出眼睛和嘴巴。
尹知純嘴角動了一下,難得好聲好氣的跟他說話。
「乖乖等著,馬上就好。」
過了幾分鐘。
尹知純幫他把面膜揭了,折好扔進旁邊的垃圾桶。
郗丞唳那張俊美的臉上還掛著些精華液,燈光底下看著有點亮,他也沒擦,只是看著她。
尹知純:「接下來還要洗。」
「嗯。」
涉及到了知識盲區,郗丞唳完全是小白,只能聽她的。
洗手間的燈是暖黃色的,照在瓷磚上泛著一層柔光,尹知純站在洗手台前,擰開水龍頭,試了試水溫。
回頭看他一眼。
郗丞唳站在門口,沒往裡走,肩膀倚著門框,雙手插在褲兜里,臉上還掛著那些沒幹的精華液,亮晶晶的,把他那張平時冷慣了的臉襯得有點滑稽。
尹知純看他這副樣子,心裡那點惡劣的趣味冒了頭。
「過來。」
他看了她兩秒,走過來,站在她旁邊。
洗手台很寬,但他非要擠在一起,於是兩個人並排站著,胳膊貼著胳膊。
尹知純往旁邊讓了讓,伸手接了一捧水,直接往他臉上潑。
郗丞唳沒躲,水順著他的眉骨和鼻樑淌下來,滴在襯衫領口上。
他閉了一下眼,再睜開的時候,睫毛上掛著水珠,看著她。
「你故意的。」
「沒有。」
尹知純面不改色,又接了一捧,往自己臉上拍了拍,動作慢條斯理的。
「洗臉就是這樣,你不會連臉都沒自己洗過吧。」
郗丞唳沒說話,他沒見過有人這麼粗魯的洗臉,不過看尹知純這樣,自己伸手接了一捧水,低頭往臉上搓了兩把。
水濺得到處都是,鏡面上全是水點子。
尹知純在旁邊看著,嘴角忍不住往上彎了一下,很快又壓回去。
「用洗面奶。」
她把旁邊的瓶子推給他,「先打泡,別直接上臉。」
郗丞唳看了眼那瓶東西,又轉向她,伸手拿起來,按了一泵在手心,他搓了兩下,泡沫不多,正要把手往臉上按,尹知純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「你這樣不行,搓不出泡。」
她把自己的手打濕,按住他的手,在他掌心裡揉了揉。
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。
她的手小,蓋不住他的,只是虛虛攏著,指腹在掌心裡轉了兩圈,泡沫慢慢起來了。
郗丞唳低頭看著她的手。
「好了,你自己洗。」
尹知純鬆開,往後退了一步。
他站著沒動。
過了幾秒,他抬手,把泡沫抹到臉上,搓了幾下,然後低頭沖乾淨,水聲嘩嘩的,他沖了很久,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該停。
尹知純在旁邊遞了條毛巾過去,他沒接,只是直起身,臉上水淋淋的,看著她。
「洗完了。」
「擦乾。」
郗丞唳接過毛巾,在臉上抹了兩下,頭髮也被蹭得有點亂。
暖黃的燈底下。
他那張臉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紅,眼下的青好像也沒那麼明顯了。
郗丞唳疑惑的問:「有作用嗎?」
「我看看。」
尹知純捧著他的臉仔細打量起來。
前世她跟郗丞唳那麼久。
他一直都是金貴的男人,哪怕是洗完澡,頭髮都是整理好才出來,從沒見他這樣狼狽過。
她嘴角沒壓住,彎了一下。
郗丞唳看到了。
「笑什麼。」
「沒什麼,效果挺好的,你的臉都嫩了不少。」
她轉身往外走。
他跟在後面,一起走出去,跟著她進了房間。
關了燈。
尹知純躺在床上,他伸手把她撈進懷裡,身上帶著面膜殘留的清香。
她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。
但發現他沒動作之後,很快松下來,任由他的手臂橫在腰上,掌心貼著側腹,溫度隔著蠶絲睡衣滲進來。
郗丞唳的呼吸落在她後頸,兩個人的身體貼得很近。
過了很久,他的手動了。
沿著她腰側慢慢往上,動作很慢,故意試探似的,尹知純閉著眼,感覺他的手停在胸口下方一點的位置,沒再往上。
就那麼停著。
她的心跳快了一拍,但她控制著呼吸,沒讓它亂。
郗丞唳能讀心似的,冰冷的吻落到她的後背。
「別緊張,今晚什麼都不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