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房的窗簾沒拉嚴,月光落在她臉上。雲棲月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,意識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拽著,一點一點沉下去,最後落進一段久遠又熟悉的時光。
她夢見了高三。
那時候她一門心思想考A大。
A大官微發出新生代表發言視頻那天,她看了好幾遍。
視頻里的少年穿著白襯衫,站在演講台前,眉眼冷淡,聲音低而清晰。
評論區里全是在誇他長得帥的。
她卻只記住了一句話——顧言川,A大金融系,大一新生代表,省理科狀元。
雲棲月盯著「理科狀元」四個字看了半天。她覺得,這種級別的學霸講題應該很好用。
於是把評論區翻了個遍,終於找到一個據說是他的聯繫方式。
驗證消息寫得很是誠懇:【顧學長好,我是高三學妹,想跟你請教一下A大自主招生的問題。】
不到一個小時,對方通過了。
後來她發題,他講題。她考差了找他,考好了也找他。最開始是文字,後來變成語音,再後來變成電話。
有一次半夜兩點,她做理綜做到崩潰,趴在桌上,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卷子上。電話撥過去,響了兩聲,那邊就接了。
「怎麼了?」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。
她吸了吸鼻子,聲音悶悶的:「學長,我覺得我考不上A大了。」
「別哭,上次模考你考了612分,年級排名比上個月提高了一百多名。雲棲月,你比自己想像得要厲害。」
她愣了一下:「你怎麼知道?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。
「你發過。」
那天晚上,她抱著手機躺在床上,明明已經很困了,卻還是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高考出成績那天,她第一時間給他發消息。
【學長!我考上A大了!】
過了幾分鐘,他回覆:【恭喜。】
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半天,撇了撇嘴,不滿意。
【沒有獎勵嗎?之前你欠我的還沒要,這次一起算!】
【想要什麼?】
她坐在床上,笑眯眯敲字:【見面。】
聊天框上方出現「對方正在輸入」,消失,又出現,反反覆覆。
最後,他發來一個字:【好】。
大一開學那天,雲棲月在人群里一眼認出了他。
比視頻里好看,少年站在梧桐樹下,午後的陽光穿過樹葉落在肩頭。深灰色T恤襯得膚色冷白,眉骨利落,鼻樑很高。
他低頭看手機,腕間金屬錶盤折出一點冷光。身後停著一輛黑色跑車,幾個新生經過時忍不住回頭看了好幾眼。
雲棲月抬起手沖他揮了揮。
「學長!」
少女的聲音清脆明亮,穿過喧鬧的人群。
顧言川聞聲抬起頭,目光落到她臉上,一時間竟沒有說話。
像是在把電話那頭那個總愛撒嬌耍賴的雲棲月,和眼前的人慢慢重疊到一起。
半晌,才低聲開口:「雲棲月?」
「驚不驚喜啊,學長?」
他沒說話,耳朵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。
雲棲月把人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,長得帥,學霸,家境優渥,越看越符合自己擇偶標準。
她彎起眼睛:「學長,給你個機會,獎勵你追我。」
顧言川愣住:「什麼?」
「聽不見就算了。」她轉身就走。
剛走兩步,手腕忽然被人從身後握住了。不緊,但她抽不開。他的手指很涼,扣在她腕骨上,力道剛剛好。
她回過頭,顧言川還站在陽光里。握著她手腕的手沒有鬆開,眸光卻定定落在她臉上。
「怎麼追?」他輕聲開口,眼裡全是認真。
大二那年,他們班組織去郊外寫生,顧言川陪著她一起。
雲棲月走到一半開始耍賴:「我走不動了。」
顧言川看她一眼:「還有三百米。」
「那也是走不動。」
「嬌氣包。」
「嗯。」她理直氣壯。
顧言川無奈地轉過身,在她面前蹲下:「上來。」
她開心地叫了一聲,立刻跳上去摟住他脖子。顧言川背著她往山上走,風吹過樹林,陽光從樹葉縫隙落下來,斑駁一地。
趴在他背上,她忽然心血來潮,從他口袋裡摸出手機,舉高了,對著兩個人的背影按下了快門。
咔嚓。
照片裡,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,落在他倆身上。他背著她,一步一步往山上走,影子拉得很長。
她看著屏幕笑出了聲。
「拍得怎麼樣?」他問。
「我拍的,當然好看。」
幾天後她再翻朋友圈,發現顧言川把它換成了背景圖。
她笑著問他:「為什麼用這個?」
「好看。」
「明明都沒拍到臉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還用。」
「我知道是誰就行。」
大三那年,顧言川開始創業,忙得腳不沾地。
有一次他帶她去看新辦公室,結束後開車回學校,路過一個剛開盤的樓盤。雲棲月趴在車窗邊看:「這裡好貴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以後肯定買不起。」
顧言川握著方向盤,連頭都沒偏一下:「買得起。」
「怎麼買?」
「我買。」
「給誰買?」
他頓了頓。「我們。」
雲棲月愣了一下,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
反應過來後,立刻伸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捶了一下。
「誰跟你我們?」
她耳根有點熱,卻還是故意兇巴巴地瞪他。
「顧言川,你想得還挺遠。」
她嘴上嫌棄,眼睛卻彎了起來。
顧言川偏頭看了她一眼。
紅燈還剩二十秒,他握著方向盤,聲音很輕。
「遲早。」
後來,大四。顧家出事了。
新聞鋪天蓋地:資金鍊斷裂,債務危機,股價暴跌。顧言川越來越忙,電話越來越多,陪她的時間越來越少。
她發消息,他隔幾個小時才回。有時候半夜三點,才收到一句:【剛忙完。】
雲棲月開始害怕,怕債務,怕看不見盡頭的未來。
她從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麼。
漂亮的衣服,昂貴的包,寬敞明亮的房子,永遠不用為錢發愁的生活。
她喜歡被人偏愛,被人縱容,被人捧在手心裡。
她一直活得很坦蕩。
她不覺得喜歡錢有什麼丟人,也不覺得為了愛情放棄優渥生活有多偉大。
她從來都不是會陪誰吃苦的人。
收到國外offer那天,她坐在宿舍發了一下午呆,最後還是做了決定。
離開。
出國前,她把顧言川送的那些包整理出來,一隻一隻拍照,賣給了二奢店。從大一到大四,他送了很多。她記得每個包的價格,記得他刷卡時的樣子。
三天後,帳戶里多了一筆錢。
她坐在機場候機廳,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。然後打開轉帳頁面,輸入金額,刪除,再輸入,再刪除。最後,她把賣包的錢全部轉了過去。
發完以後,她就拉黑了他的V信、電話、郵箱——所有聯繫方式。
沒有告別,沒有分手,什麼都沒有。
模模糊糊的說話聲把雲棲月從夢裡拽了出來。
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陽光透過窗簾落在床尾,刺得她眯起眼。她還沒完全醒,腦子裡還是夢裡的畫面。
客廳里傳來模模糊糊的交談聲。
一個女人正站在那裡。香奈兒套裝,妝容精緻,笑容得體,手裡還拎著一袋水果。
喬薇——顧家的聯姻對象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件搭在沙發上的女士外套上,又看了一眼緊閉的客房門,笑容微微僵了一下。
「家裡有客人?」
顧言川沒回答,只是淡淡地問:「這麼早來,有事?」
喬薇把水果放到桌上:「我爸讓我送過來的。說是別人送的,吃不完。」
然後她看向顧言川,笑了笑:「那我先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
她轉身走了兩步,忽然停下來。
「言川,我們訂婚的事,我爸問了好幾次了。」
顧言川沒有回應。
喬薇握著包帶的手緊了一下,又鬆開,然後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