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後,C市國際賽車場。
雲棲月坐在觀眾席第一排的位置,頭上戴著一頂黑色棒球帽,帽檐壓得很低。
賽道上的引擎聲一陣接著一陣,震得人胸腔發麻。她抬手壓了壓帽檐,視線越過護欄,落在遠處的發車區。
十幾輛賽車並排停在那裡,其中一輛黑色賽車格外顯眼,雲棲月認得那是賀凜的車。
發車信號燈一盞盞亮起。
紅燈熄滅的瞬間,賽車同時沖了出去。
引擎聲轟然炸開,輪胎摩擦地面,尖銳的聲音劃破空氣。雲棲月下意識坐直了些,目光追著那輛黑色賽車,看它衝出起跑線,看它貼著內線過彎,看它在直道上迅速拉開距離。
第一圈。
第二圈。
第三圈。
她的視線幾乎沒有離開過那輛車。
直到看台前方忽然有人側過身,雲棲月的目光不經意掃過去,停了一下。
最前排靠欄杆的位置,站著一個男生。
他穿著一件紅色賽車服外套,拉鏈只拉到一半,裡面是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。身形很高,肩背舒展,單手插在口袋裡,另一隻手舉著手機,像是在拍賽道上的比賽畫面。
紅色賽車服背後印著車隊標誌。
雲棲月認得,那是賀凜對手車隊的標誌。
她原本只是隨意看了一眼,卻沒想到下一秒,那個男生忽然轉過頭。
隔著來來往往的人群,他的目光準確無誤地落在她臉上。
雲棲月微微一怔。
她帽檐壓得很低,她本以為不會有人注意到自己,可那個男生卻像是早就知道她坐在那裡。
距離太遠,雲棲月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隱約覺得他笑起來應該很好看,整個人看起來陽光乾淨,像是那種走到哪裡都讓人覺得很舒服的男生。
下一秒,他低下頭,在手機屏幕上按了幾下。
雲棲月口袋裡的手機卻忽然震動起來。
她拿出來一看。
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。
【你是來看他的?】
雲棲月皺了皺眉,她抬頭重新望向前排。
可那個男生已經轉回身去,整個人懶散地靠在欄杆邊上。
她把手機放回口袋,視線重新落在賽道上。
黑色賽車已經衝過最後一個彎道,衝線的瞬間,觀眾席爆發出一陣歡呼。
賀凜拿下了小組第一。
雲棲月站起身,跟著周圍的人一起鼓掌。
賽道另一側,賀凜摘下頭盔,額前碎發被汗水浸濕。他先是被車隊工作人員圍住,說了幾句話,隨後抬起頭朝觀眾席望過來。
隔著很遠的距離,他幾乎一眼就找到了雲棲月。
她站在人群里,帽檐壓得低低的,正抬手朝他揮了揮。
賀凜原本緊繃的眉眼忽然鬆了些,他抬手朝她比了個手勢,示意她別亂走。
雲棲月看懂了,點了點頭。
見雲棲月點頭,他才像是終於放心下來,轉身繼續應付身邊的人。
賀凜被工作人員圍住又說了幾句,才脫身往車庫方向走。
不多時,他再出來時已經換下了賽車服,只穿著黑色T恤和運動長褲,頭髮還帶著一點濕意。
「看到我過彎那下沒?」
雲棲月回憶了一下:「你最後一個彎道是不是壓了速度?」
「眼力還行。」
「你以前不是跟我說過,最後一個彎道是決勝點。」
賀凜看著她,像是在等她繼續夸。
雲棲月想了想,認真補了一句:「比視頻里更厲害。」
賀凜唇角壓不住地揚了一下。
「餓不餓?」
「有一點。」
賀凜點頭,側過身示意她跟著走。
「先去休息室,外面太吵。」
雲棲月跟在他身邊往休息室方向走。
經過看台前方時,那個穿紅色賽車服外套的男生仍站在欄杆邊。
雲棲月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。
他沒有看她,只是低著頭翻手機,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。距離拉近了,她隱約能看見他的輪廓,鼻樑很高,眉眼舒展,唇角似乎天生帶著一點笑意。
她沒有多想,跟著賀凜離開了。
看台上。
時聿一直等到那兩道身影消失在車庫入口,才慢慢放下手機。
風從賽道盡頭吹過來,帶著輪胎摩擦後的焦味和引擎殘留的熱浪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,剛才拍比賽時,鏡頭掃過觀眾席,恰好停在雲棲月身上。
她坐在人群里,帽檐壓得很低,只露出半張側臉。陽光落在她下頜線上,將皮膚照得很白。
隊友從後面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時聿,下一組該你了。」
時聿抬起頭,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笑。
「來了。」
他把手機鎖屏,隨手塞進口袋,轉身往車庫方向走。
只是走出幾步後,他又停了一下,回頭望向剛才雲棲月坐過的位置。
那裡已經空了。
時聿看了幾秒,才輕輕笑了一下。
沒關係。
以後,她總會看向他的。
晚上。
雲棲月和賀凜吃完飯回到酒店時,已經快十一點。
賀凜把她送到房門口,沒有多停,只說:「明天幾點彩排?」
「下午兩點。」
「我送你過去。」
「不用。」雲棲月搖頭,「你不是還有比賽?」
「上午結束。」
他頓了頓,像是怕她拒絕,又補了一句。
「反正順路。」
雲棲月看了他兩秒,最後點頭。
「好。」
賀凜這才像是鬆了口氣。
「早點睡。」
「你也是。」
房門關上。
雲棲月洗完澡,穿著睡裙躺到床上,才重新拿起手機。
屏幕亮起時,那條陌生簡訊還停留在收件箱裡。
【你是來看他的?】
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,仍舊沒有回覆。
這不是第一次了。
大概從一年前開始,她就時不時會收到陌生號碼發來的消息。
最開始只是一些很普通的祝福。
【恭喜,又拿獎了。】
【今天的演出很好看。】
【腳踝是不是又疼了?】
後來消息越來越頻繁。
【明天降溫,記得多穿一點。】
【最近是不是又沒有好好吃飯?】
【寶寶,今天也好漂亮。】
【好愛你呀。】
雲棲月拉黑過幾個號碼。
可過不了多久,總會有新的號碼冒出來,她索性就不管了。
她原本以為是哪個過分熱情的粉絲。
可今天這條簡訊,讓她忽然覺得,對方比想像中離自己更近。
雲棲月想了想,最終把這串號碼存進通訊錄。
備註只有一個字——車。
她鎖上屏幕,翻了個身。
窗外城市燈火隔著窗簾透進來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層模糊的光。
雲棲月閉上眼,很快睡著了。
她不知道,同一座城市的另一頭。
時聿正站在酒店陽台上。
夜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,他手裡拿著一罐冰可樂,身上還是那件紅色賽車服外套。
遠處賽車場的燈還亮著,像一片沉在夜色里的星海。
時聿喝完最後一口可樂,把空罐捏扁,隨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。
「砰」的一聲。
很輕。
他望著遠處的燈光,忽然低低笑了一下。
「寶寶。」
聲音很輕,幾乎被夜風吹散。
「又見面了。」
他轉身回了房間。
手機屏幕暗下去之前,最後停留在一張照片上。
觀眾席里,雲棲月壓著帽檐,側臉被陽光照得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