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點,C市國際賽車決賽。
最後兩圈。
紅色賽車和黑色賽車幾乎同時衝出彎道,車身貼得極近,輪胎碾過賽道邊緣,發出尖銳刺耳的摩擦聲。
耳機里不斷傳來車隊的聲音。
「賀凜,前面還有半個車位!」
「時聿壓得很死,別急!」
賀凜握緊方向盤,視線始終落在前方那輛紅色賽車上。
時聿的車就在他前面。
最後一個彎道,紅色賽車忽然提前切進內線,車尾幾乎擦著賀凜的車頭掠過去。賀凜被迫收了一瞬速度,等重新壓上去時,時聿已經借著那點空隙衝出彎道。
終點線近在眼前。
紅色賽車率先衝線,黑色賽車緊隨其後。
計時器跳出最終成績。
第一名,時聿。
第二名,賀凜。
耳機里安靜了一秒,隨後傳來車隊壓低的聲音。
「沒事,下一場再追回來。」
賀凜摘下耳機,沒有說話。
他推開車門下車,汗水順著額角滑下來,賽車服緊貼在後背。他抬手扯開領口,胸口那股被壓了一整路的火卻沒散下去。
不遠處,紅色賽車的車門也被推開。
時聿從車裡下來,抬手摘下頭盔。
他額前的碎發被汗浸濕,凌亂地垂下來。他隨手往後捋了一把,抬眼時,正好和賀凜隔著幾輛賽車對上視線。
下一秒,時聿抬起手。
朝他豎了個中指。
「嗤。」
他勾著唇,隔著嘈雜的人群,慢悠悠吐出四個字。
「手下敗將。」
附近幾個車隊工作人員聽見這話,臉色都微微變了。
賀凜站在原地,目光冷冷落在他身上。
「別高興的太早。」
時聿挑了挑眉,「怎麼,輸不起?」
賀凜往前走了幾步,停在離他不遠的位置。
「下一次,你沒這麼好運。」
時聿盯著他看了兩秒,忽然笑出聲。
「行,那我等著。」
兩個人隔著幾步距離對視了片刻,周圍的工作人員來來往往,誰也沒敢上前。
最後還是時聿先移開目光,他單手拎著頭盔,轉身往紅色車隊那邊走。步子不緊不慢,肩背鬆散,像剛才那場把賀凜壓在身後的比賽,不過是他隨手贏的一局。
走出幾步,他又像是想起什麼,頭也沒回地抬了抬手。
「晚點見,賀少。」
尾音輕飄飄的,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嘲弄。
晚上七點。
C市大劇院燈光漸暗。
觀眾席里坐滿了人,低低的交談聲慢慢停下來。
賀凜坐在第一排靠中間的位置,黑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,身旁放著一束白玫瑰。
音樂響起的那一瞬間,賀凜抬起頭。
雲棲月站在舞台中央,燈光還沒有打在她身上。她閉著眼,像一隻在黑暗裡展翅欲飛的白鳥。
然後,光落了下來。
她睜開眼的那一瞬,台下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。
她穿著一身淺白舞裙,裙擺綴著細碎的光,燈光一照,像碎雪鋪在她身上。肩頸線條纖長而舒展,光順著鎖骨的弧度滑下來,將她整個人都籠在一種近乎不真實的柔和里。
她抬起手臂,旋身。裙擺在舞台上揚開一片弧光,每一個落點都穩得驚人。
賀凜聽見後排有人壓低聲音議論。
「這是雲棲月?」
「對,在國外跳過主舞的那個。」
「她怎麼回國了?」
「應該是巡演吧。不過她真的很厲害,剛才那個跳躍,怪不得能當上主舞。」
賀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——那時候他們還在高中。
學校禮堂辦元旦晚會,雲棲月跳一支獨舞。
她在台上旋轉的時候,所有人都看著她,像在看一輪落進禮堂里的月亮。
賀凜那時站在禮堂最後面,靠著門框,沒有往前走。
身邊兩個男生正低聲說話。
「那是誰啊?」
「你不知道?雲棲月,高二的,聽說她從小就學芭蕾。」
「女神好厲害啊。」
「那她有沒有男朋友?」
另一個男生笑了一聲。
「喜歡她的人那麼多,哪輪得到我們?」
賀凜站在旁邊,沒有出聲,他只是看著台上的雲棲月。
她轉完最後一個圈,裙擺緩緩落下來。她站在舞台中央,朝台下鞠躬,長發垂到肩側,燈光像碎銀一樣落在她身上。
那是他第一次覺得,她好像真的離自己很遠。
她太耀眼了,耀眼到所有人都喜歡她。
而他也只是其中一個。
音樂漸漸推向高潮。
賀凜的思緒被拉回舞台。
台上,雲棲月踩著最後的節拍做了一個緩慢的下腰。她的手臂向上伸展開,像一隻白鳥在月光里展開翅膀。
最後一個音符落下。
她停在那個動作里,靜止了三秒。
全場先是一陣沉默,隨即掌聲轟然而起。
賀凜也跟著鼓掌,掌心微微發熱。
他看著台上的雲棲月慢慢直起身,朝觀眾鞠躬。額前的碎發被汗濕了,貼在眉角,她唇角掛著一抹很淺的笑,像是早已習慣這樣的目光和掌聲。
他低下頭,看了一眼身旁那束白玫瑰。
花是他下午親自去挑的。
白色花瓣開得很乾淨,沒有太濃烈的香氣,和她今天那身舞裙很像。
可他忽然想起,很多年前,自己也準備過這樣一束花。
那是雲棲月出國的那一天,候機大廳里人來人往,廣播一遍遍催促登機。
她站在那裡,身後是通往登機口的方向。
賀凜忽然意識到,如果今天不說,以後或許就真的沒有機會了。
他說:「雲棲月,我喜歡你。」
「賀凜。」
她輕聲叫他的名字。
「我一直以為……你是我最好的朋友。」
他站在原地,喉嚨像被什麼堵住。
她大概怕他難過,又很認真地補了一句。
「你對我很重要。」
可那時的賀凜只覺得,這句話比任何拒絕都更讓人難受。
因為她說他重要,卻從來沒有說過喜歡。
最後,雲棲月猶豫了一下,還是輕輕地抱了抱他。
「我到了會告訴你的。」
賀凜站在那裡,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登機口,他才低頭看見自己手裡那束沒能送出去的白玫瑰。
花瓣被他攥得有些皺。
就像那句終於說出口,卻再也收不回來的喜歡。
賀凜從回憶里抬起頭。
她還是和從前一樣耀眼,所有人都在看她。
而他坐在最靠近舞台的位置,卻忽然覺得,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個機場。
只能看著她,一步一步,走向自己追不上的地方。
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。
賀凜低下頭。
是蘇晚發來的消息。
【比賽結束了嗎?】
隔了兩秒,又一條跳出來。
【你什麼時候回A市?】
【我今天燉了排骨湯。】
後面跟著一張照片。
廚房亮著暖黃色的燈,砂鍋放在灶台上,湯還在小火煨著。白瓷碗擺在旁邊,裡面切好了蔥花和香菜。
賀凜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。
台下的掌聲還沒有停。
雲棲月站在燈光中央,白色裙擺垂落在腳邊,像月亮一樣可望而不及。
而手機屏幕另一端,蘇晚在A市的廚房裡,等他回家。
他垂下眼,手指停在輸入框上很久,最後只回了一句。
【明天回。】
消息發出去後,賀凜抬起頭。
雲棲月已經朝台下鞠完躬,轉身往後台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