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卡丁車場到第一人民醫院,車程不到二十分鐘。
雲棲月一路開得很穩。
時聿坐在副駕駛,右手臂搭在腿上,起初還說沒事,後來卻時不時皺一下眉。
每次雲棲月偏頭看過去,他便輕輕吸一口氣,像是在實在疼得不行。
「很疼嗎?」
時聿靠在椅背上,側過臉看她。
「有一點。」
雲棲月握著方向盤,沒再說話,只將車速提快了些。
時聿看著她繃緊的側臉,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,又在她看過來之前壓了下去。
到了醫院,雲棲月先下車,繞到副駕駛那邊替他拉開車門。
時聿解開安全帶,剛想下車,雲棲月卻伸手扶了他一下。
「慢點。」
時聿垂眼看著自己被她扶著的手臂,又抬眼看她。
「雲老師,你怎麼這麼好。」
時聿唇角彎起來,像是有點不好意思,又帶著一點藏不住的得寸進尺。
「我只是擦破一點皮,你就一路把我送來醫院,現在還扶著我下車。」
他頓了頓,故意把受傷的手臂往她那邊遞了遞。
「我會不會被你慣壞?」
雲棲月看著他那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樣子,有些無語的抽了抽嘴角。
急診室里人不算多。
醫生檢查過後,說傷口不深,只是擦破了皮,沒有傷到骨頭,消毒上藥就可以。
護士拿著紗布走過來,剛準備簡單包紮,時聿卻皺了皺眉。
「能不能多包兩圈?」
護士抬頭看他。
「傷口不深,沒必要包太厚。」
時聿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雲棲月,語氣忽然變得很誠懇。
「我怕沾到水。」
護士忍著笑,多纏了幾圈。
最後,時聿的右手臂被包得又白又厚,像一隻大豬蹄。
護士交代完注意事項,讓他去觀察室坐一會兒,確認沒有頭暈、噁心之類的反應再離開。
雲棲月陪著他去了觀察室。
時聿半靠在病床上,右手臂包得誇張,臉色卻還算正常。
雲棲月去接了一杯溫水,放到床頭。時聿看著水杯,沒有動。
「怎麼不喝?」
時聿抬起包得像豬蹄一樣的右手臂,又看了一眼水杯。
「拿不穩。」
「你左手沒受傷。」
「右手疼,左手也沒什麼力氣。」
雲棲月知道他大概是在裝。可看著他那副明明藏不住暗爽、又要故作可憐的樣子,最後還是端起水杯,遞到他唇邊。
「喝吧。」
時聿低頭喝了一口,溫水滑過喉嚨,他眼底的笑意幾乎壓不住。
「謝謝雲老師,這水可真甜。」
與此同時,A市第一人民醫院,急診外科診室。
時璟正坐在桌前翻病歷。
心口猛地跳了一下,那感覺來得毫無預兆。緊接著,一下,又一下,心跳便徹底亂了節奏。
時璟皺起眉,抬手按住心口。
他和時聿是雙胞胎。從小到大,他們之間總有些解釋不清的心靈感應。
時聿和人打架受傷,他會在教室里無緣無故心慌。後來時聿第一次上賽道,在高速彎道險些失控,他隔著半座城市,心口像被人攥住一樣,悶得喘不過氣。
那些時候,他感受到的從來都是驚險、刺激,或者某種近乎本能的慌亂。
可今天不一樣。
這陣心悸里,混著另一種完全陌生的情緒。緊張、雀躍、失控,又帶著一點藏不住的歡喜。
他正要拿手機給時聿打電話,座機先響了。
急診前台的聲音有點急。
「時醫生,你弟弟又受傷送進來了。」
時璟握著聽筒,閉了閉眼——果然。
他掛斷電話,起身往外走,白大褂衣角掠過走廊,頂燈冷白,照得他眉眼愈發清淡。
「又闖禍了。」
他低聲說了一句,語氣裡帶著習慣性的無奈,腳步卻加快了些。
推開急診觀察室的門。
時聿半靠在病床上,右手臂纏著厚厚的紗布,看見他進來,時聿立刻皺起眉,聲音拖得很長。
「哥,疼死了——」
時璟沒有立刻走過去。
他的視線越過病床,落在時聿身旁的人身上。
一個女生坐在床邊的椅子上,穿著淺色外套,長發鬆松披在肩後,聽見動靜,她回過頭來。
雲棲月先是一怔。
眼前的人穿著白大褂,眉眼和時聿幾乎一模一樣,連鼻樑的弧度、眼尾微微上挑的輪廓都沒有太大區別。
可他和時聿又完全不同。
時聿像夏天最烈的風,笑起來肆意張揚,連裝乖時眼底都藏著一點壞。
而眼前這個男人站在醫院冷白的燈光下,神情克制而疏離,像覆著一層薄雪的山峰,冷得讓人不敢輕易靠近。
「你是?」
時璟看著她。
醫院冷白的燈光落在她臉上,像一尊被月色細細打磨過的白玉瓷器。
眉如遠山,眼尾微垂,烏黑的瞳仁像浸在水裡的墨,讓人下意識地放輕呼吸。
她只是轉頭看了他一眼,時璟心臟卻猛地一跳。
和剛才在診室里感受到的那陣悸動,一模一樣。
那種莫名的緊張、雀躍,連呼吸都微微發緊的失控感,在見到她的這一刻,忽然有了具體的模樣。
在心跳失序的那一瞬,時璟也清楚地意識到——時聿遇見了喜歡的人。
時璟垂下眼,視線落到病床上時聿微微繃緊的側臉。
原來如此。
時聿察覺到他的視線,眉頭皺得更深。
「哥?」
時璟這才走過去,接過護士遞來的病歷。
他低頭翻了兩頁,目光掃過時聿右手臂上那圈厚得離譜的紗布。
「職業賽車手,開卡丁車也能把自己撞進急診?」
時聿面不改色。
「意外。」
時璟淡淡「嗯」了一聲,又看向病歷上的傷口描述。
「擦傷八厘米,包成這樣。」
「你是準備申請截肢嗎?」
雲棲月站在旁邊,忽然有點不好意思。
「是我擔心他碰到傷口,所以讓護士包得厚一點。」
時璟抬起頭看她。
方才對著時聿時那點冷淡,像是無聲地散了。
「你做得對。」
時聿:「?」
時璟將病歷放回床尾,朝雲棲月伸出手。
「你好,我是時聿的哥哥,時璟。」
雲棲月愣了一下,隨後站起身,禮貌地和他握了握手。
「你好,我叫雲棲月。」
時璟的手指微微收緊,又很快鬆開。
「雲棲月。」
他輕聲重複了一遍。
時聿坐在病床上,看著兩人握過的手,臉上的笑一點點淡了。
時璟卻像完全沒察覺到弟弟的臉色。
他看向雲棲月,聲音很溫和。
「他沒什麼大事,觀察一會兒就能走。」
雲棲月點了點頭。
「那就好。」
時璟停了一瞬,又補了一句。
「不過,還是謝謝你送他過來。」
雲棲月笑了一下。
「不客氣。」
時聿靠在病床上,抬起那隻包得像豬蹄的手臂,忽然輕輕「嘶」了一聲。
雲棲月立刻回頭。
「怎麼了?」
時聿垂下眼,聲音悶悶的。
「手疼。」
時璟看著他,沉默了兩秒。隨後,他很輕地笑了一下。
「看來傷得確實不輕。」
時聿抬頭,正好撞上哥哥意味不明的目光。
空氣安靜了一瞬。
兩個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男人隔著病床對視。
一個神色乖巧,眼底卻藏著明顯的戒備。
一個神情平靜,眸色卻比剛才深了幾分。
誰都沒有先移開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