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點，賀家老宅。
蘇晚站在玄關處，手裡提著兩個包裝精緻的禮盒。
來之前，她特意問過賀凜父母的喜好。
給賀母準備的是一條淺灰色羊絨披肩，給賀父準備的則是一套茶具。賀凜說過，賀父平時喜歡喝茶，她跑了好幾家店，才挑中這一套。
「緊張？」
賀凜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。
「有一點。」
「放心，他們不會為難你的。」
兩人往客廳走去。
賀父坐在沙發上看報，聽見動靜抬起頭。賀母則從廚房方向走出來，臉上帶著客氣的笑。
「叔叔，阿姨。」蘇晚走上前，將禮物遞過去，「第一次來家裡，也不知道您二位喜歡什麼，就準備了一點小心意。」
賀父接過茶具，低頭看了一眼，點了點頭。
「有心了。」
賀母接過披肩，也笑了笑。
「謝謝，讓你破費了。快坐吧，別站著。」
蘇晚點點頭，跟著賀凜坐到沙發邊。
她餘光掃過去，那兩份她挑了很久的禮物被隨意地放在角落，包裝完好，連拆開的意思都沒有。
她剛想收回視線，門鈴便響了。
賀母幾乎是立刻站起身。
「應該是月亮到了。」
蘇晚微微一怔。
賀凜也皺了下眉，顯然同樣不知道雲棲月會來。
賀母已經快步走到門口，親自拉開門。
雲棲月站在門外，穿著一件淺杏色針織裙，長發鬆松披在肩後，手裡拎著一個小小的紙袋。
「阿姨。」
賀母一看見她，臉上的笑便徹底藏不住了，伸手拉住雲棲月的手，語氣親昵得不行。
「快進來，外面冷不冷？」
雲棲月邊搖頭邊將紙袋遞過去。
「從國外帶回來的香水，您之前說喜歡這個味道。」
賀母低頭看了一眼，眼睛已經笑彎了。
「還是我們月亮最貼心。」
雲棲月換鞋時，目光掃過客廳。看見賀凜，也看見坐在他身邊的蘇晚，她動作微微一頓。
「蘇小姐。」
蘇晚抬起頭，朝她笑了一下。
「你好。」
雲棲月剛想再說些什麼，賀母就已經拉著她往餐廳走。
「好了好了，先去洗手。阿姨今天讓廚房做的都是你愛吃的，涼了可不好吃。」
餐桌上擺滿了菜。
雲棲月剛坐下，賀母便替她盛了一碗湯。
「先喝點湯暖暖胃。」
雲棲月接過來，輕聲說：「謝謝阿姨。」
「在國外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飯？怎麼瘦成這樣。」
「我有好好吃。」
「你每次都這麼說。」賀母又給她夾了一塊排骨，「跳舞是要控制體重，可也不能把自己餓壞了。」
雲棲月有些無奈，卻還是乖乖應了聲。
「知道了。」
蘇晚坐在賀凜身邊，笑著接了一句。
「跳舞確實很辛苦，雲小姐看起來就很自律。」
賀母轉頭看了她一眼，笑意很淡。
「是啊，月亮從小就這樣，練舞再累也不喊苦。」
賀父問了幾句雲棲月舞團的近況，又問她這次回國是不是準備留在國內發展。
雲棲月剛要回答，賀凜便先開了口。
「她暫時不走。」
賀母眼睛一亮。
「真的？那太好了！」
蘇晚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她今天是賀凜帶來的。
可從進門到現在，賀父賀母記得雲棲月喜歡什麼，賀凜知道她什麼時候回國，連她腳踝有沒有受傷都有人替她惦記。
而她坐在這裡，沒人問過一句她喜歡吃什麼，也沒人問她平時過得好不好。
飯後，傭人端上水果和熱茶。
賀母起身走到電視櫃旁，從最下面取出一本很厚的相冊。
「月亮，你還記不記得這個？」
她將相冊放到茶几上，笑著翻開第一頁。
隨後，她抬起頭，朝蘇晚招了招手。
「小晚，你也來看看阿凜小時候。」
蘇晚愣了一下，很快笑著走過去。
「好啊，我還沒怎麼看過阿凜小時候的照片。」
她在賀母旁邊坐下，語氣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親近。
「阿凜以前也這麼不愛笑嗎？」
賀母笑了一聲。
「他小時候比現在還悶，誰跟他說話都愛答不理的。」
她翻到下一張，又指著照片裡的雲棲月笑。
「不過月亮不一樣。他和月亮在一起的時候，笑得特別開心。」
蘇晚臉上的笑意微微一頓。
照片裡的兩個小孩不過五六歲。
小小的雲棲月穿著淺粉色蓬蓬裙，坐在賀家花園的鞦韆上。賀凜站在她旁邊，明明年紀也不大，卻板著一張小臉，伸手替她扶著鞦韆繩。
「那時候你第一次來家裡，阿凜怕你摔下來，在旁邊守了一個下午，誰叫都不肯走。」
雲棲月低頭看著照片，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再往後，是小學畢業那年。
雲棲月抱著獎狀站在中間，賀凜站在她旁邊，手裡拎著她的書包。
高中那頁的照片更多。
有校慶晚會後台的合影，有雲棲月穿著舞裙站在舞台邊、賀凜抱著花等她的照片，還有兩個人並肩坐在操場看台上，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。
蘇晚低頭看著那些照片，心裡像被什麼一點點壓住。
原來賀凜和雲棲月之間，不只是高中才認識。
他們一起長大，一起上學，一起經歷過那麼多她完全沒有參與過的日子。
賀母繼續往後翻。
最後一頁，是一張賀凜抱著狸花貓的照片。
雲棲月蹲在他身邊，伸手逗著貓。照片裡的雲棲月笑得很開心，而賀凜的目光沒有落在貓身上，一直落在她身上。
蘇晚的目光停在那隻小狸花身上，她指尖輕輕蜷了一下，像是隨口問了一句。
「阿凜，這隻貓後來怎麼樣了？」
賀凜沒有立刻回答。
腦海里卻忽然閃過很多年前。
小小的狸花貓縮在紙箱裡，渾身髒兮兮的，耳朵尖還沾著雨水。
雲棲月蹲在路邊，伸手輕輕摸它的腦袋。她抬起頭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「賀凜，我們帶它回家吧。」
後來，他們真的把它帶回了賀家。
雲棲月給它取名叫小蘋果。她說，希望它每天都吃得飽飽的，平平安安長大。
那隻貓陪了他們很多年，後來，它老死在一個下雨天。
雲棲月抱著它，哭得眼睛通紅。
賀凜坐在她身邊，一遍又一遍替她擦眼淚。等她哭累了，靠在他肩上睡著，他才一個人抱著小蘋果去了後山。
「這是小蘋果。」賀母的聲音將他從回憶里拉回來。
她低頭看著照片，神情柔和下來。
「阿凜和月亮一起撿回來的。那天兩個孩子渾身都是泥，抱著紙箱站在門口，阿凜還嘴硬說，是月亮非要帶回來。」
雲棲月彎了彎眼睛。
「明明是你先聽見它叫的。」
賀凜抬眼看她。
「是你先抱它的。」
「那是因為你不敢抱。」
「我什麼時候不敢？」
兩個人一來一回，語氣自然得像是無數次這樣拌過嘴。
蘇晚安靜看著，忽然明白賀凜為什麼不願意再養貓。
不是因為忙，而是因為那隻貓從來都不只是一隻貓。
它是雲棲月和他一起長大的證明，是無可代替的存在。
賀母合上相冊，卻仍握著雲棲月的手。她看著眼前已經長大的女孩，眼裡浮出一點遺憾。
「我以前總覺得，你和阿凜會在一起。」
客廳忽然靜下來。
蘇晚低頭看著相冊封面，指尖微微一僵。
賀母像是沒有察覺，又像是察覺了也不打算收回。
「你們從小那麼好，他什麼事都先想著你。我和你賀叔叔那時候還說，等你們長大了，說不定就順理成章成一家人了。」
「媽。」
賀凜忽然開口打斷。
雲棲月也有些尷尬。
「阿姨，我和賀凜一直都是朋友。」
「對對對。」賀母笑了一下，終於看向蘇晚，「阿姨就是感慨一句，小晚你別放在心上。」
蘇晚抬起頭，臉上仍帶著笑，卻十分勉強。
「沒關係。」
過了一會兒，雲棲月看了眼時間，起身拿起包。
「時間不早了，我先回去了，明天還有排練。」
賀母立刻拉住她。
「這麼晚了，還回什麼公寓？客房一直有人打掃著，今晚住家裡。」
雲棲月搖了搖頭。
「不了，阿姨。我明天一早要去舞團，住公寓方便一點。」
賀母嘆了口氣，轉頭看向賀凜。
「那你送月亮回去。她一個人打車，我不放心。」
雲棲月剛想說不用，賀凜已經拿起車鑰匙。
「走吧。」
她看了眼蘇晚，似乎有些猶豫。
蘇晚先笑了笑。
「你們去吧，我今晚和阿凜住在這裡。」
雲棲月這才點頭。
「那我先走了。」
賀凜和她一起出了門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，客廳里安靜下來。
賀母讓傭人帶蘇晚上樓。
「二樓最裡面那間是阿凜以前的房間，今晚你們住那裡。」
「謝謝阿姨。」
蘇晚跟著傭人上樓。
經過走廊時，她看見靠近樓梯的一間客房門半掩著。裡面是淺色窗簾和白色床品，梳妝檯上還擺著一束新鮮的花。
傭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，笑著解釋。
「那間是雲小姐以前常住的房間。夫人一直讓人留著，說她什麼時候回來都能住。」
蘇晚停了一下，隨即笑笑，沒有接話。
賀凜的房間很大，書架上還留著學生時代的獎盃，牆角放著舊籃球。
蘇晚走到窗邊，看著那束車燈一點點駛進夜色，直到徹底看不見。
樓下的客廳還亮著燈。
那本屬於賀凜和雲棲月的舊相冊仍攤在茶几上，停在最後那一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