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聿已經換下了頭盔,懷裡抱著冠軍獎盃,大步朝雲棲月走了過來。
午後的陽光落在他的肩頭,紅白相間的賽車服還未來得及換下,額前的碎發被汗水微微打濕,整個人透著一股比賽過後的暢快與張揚。
他在雲棲月面前站定,眼底亮得驚人,連唇角都壓不住地微微揚著。
「雲老師。」
時聿輕輕晃了晃懷裡的獎盃。
「我今天是不是特別厲害?」
雲棲月望著他,眼裡不自覺浮起幾分柔軟,輕輕點了點頭。
「特別厲害。」
時聿眼底頓時掠過一抹得逞的笑意。
「那冠軍……」他眨了眨眼,故意拖長尾音,「有沒有獎勵呀?」
周圍幾個女孩瞬間對視一眼,齊刷刷笑出了聲。
時聿站在原地,也不催,只是一瞬不瞬地望著雲棲月。
「雲老師,真的沒有嗎?」
雲棲月耳尖一點一點染上緋色。
周圍全是車隊工作人員、攝影師,還有媒體。
她壓低聲音。
「這麼多人……」
時聿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。
「所以我只要一點點。」
他說著,抬起手,輕輕點了點自己的臉頰。
「這裡就可以。」
旁邊幾個女孩頓時笑成一團。
「啊啊啊時聿,你也太會了吧!」
「快快快!」
「冠軍都開口了!」
「月亮,滿足他一下嘛!」
「總比剛剛聽某些人的發言舒服。」
雲棲月終究還是敗下陣來,唇角輕輕揚了揚。
「低一點。」
時聿立刻乖乖彎下腰。
雲棲月踮起腳,柔軟的唇,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,一觸即分。
時聿整個人都僵住了。隔了兩秒,他才慢慢抬起手,輕輕碰了碰剛剛被親過的位置,耳尖一點一點漫上紅意,連脖頸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。
他低頭望向雲棲月,眼底盛滿了藏不住的歡喜,抱著獎盃的手都不自覺收緊了幾分。
不遠處,賀凜剛結束採訪。
工作人員遞來一瓶礦泉水,他沒有接。
只是隔著熙攘的人群望向那邊,而剛剛那個落在臉頰上的吻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賀凜握著手套的指節一點點收緊,胸口像堵著一口氣,悶得發疼。
慶功宴設在賽車場附近的一家餐廳。
包廂里燈火通明,隊友們舉著酒杯,說說笑笑,討論著剛剛那場比賽。
「賀哥,最後那個彎已經跑得夠漂亮了。」
「就是,就差一點,下次肯定能贏回來。」
有人拍了拍賀凜的肩,把酒杯遞到他面前。
「來,今天放開喝。」
賀凜垂著眼,指尖緩緩摩挲著酒杯邊緣,沒有說話。
所有人都以為,他只是因為輸了比賽,心裡不痛快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壓在胸口的那股悶意,從來都和輸贏無關。
他端起酒杯,一飲而盡。
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一路燒進胃裡,卻始終壓不住心底翻湧的不甘。
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剛才的畫面。
雲棲月踮起腳,輕輕吻上時聿的臉頰。
那一幕,像一把鈍刀,一下一下地磨著他的心。
憑什麼?
他和她認識那麼多年。
從小到大,陪在她身邊的人一直都是自己。
時聿不過才認識她短短几個月。
憑什麼最後站在她身邊的人,是他?
酒杯空了。
他沒有等別人倒酒,自己拿起酒瓶,又重新倒滿。
仰起頭,再次灌了下去。
……
酒過三巡,包廂里越來越熱鬧。
有人唱歌,有人聊天,還有人已經靠在沙發上睡了過去。
只有賀凜,一個人安靜地坐在那裡,一杯接著一杯。
終於有隊友察覺出不對勁。
「賀哥,差不多行了。」
「今天真喝得有點多了。」
「輸了比賽而已,又不是輸不起。」
賀凜輕輕扯了扯嘴角。
「沒醉。」
他說完,又把杯里的酒喝得一滴不剩。
幾個人對視了一眼,都有些無奈。
在他們看來,賀凜不過是在為最後那個彎耿耿於懷。
可只有賀凜知道,他今天真正輸掉的,到底是什麼。
教練輕輕嘆了口氣,擺了擺手。
「算了,讓他喝吧。」
不知道過了多久,桌上的酒瓶已經東倒西歪。
賀凜扶著桌沿慢慢站起身,腳步明顯晃了一下。
隊友連忙扶住他。
「賀哥,還能走嗎?」
賀凜皺了皺眉,啞著嗓子應了一聲。
「能。」
教練擺擺手。
「你們兩個送他回去,別讓他開車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兩個人一左一右扶著賀凜往外走。
夜風迎面吹來,酒意沒有散去半分。
賀凜低著頭,任由他們扶著往前走。
眼前越來越模糊,腦海里的畫面卻越來越清晰。
她站在陽光下,望向時聿的時候,眼底盛著藏也藏不住的光。
那樣的目光,曾經也落在過他的身上。
賀凜忽然低低笑了一聲,笑聲很輕,卻透著掩飾不住的苦澀。
旁邊的人愣了一下。
「賀哥?」
賀凜沒有回答。
只是緩緩閉上眼,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,像是終於壓不住心底翻湧的不甘。
「為什麼……」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「不是我……」
夜色沉沉,沒有人回答他。
另一邊,客廳只開著一盞落地燈。
蘇晚坐在沙發上,腳踝已經簡單處理過,冰袋放在一旁,涼意一點點滲進皮膚。
手機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
通話記錄里,幾十個未接電話整整齊齊地排在最上面。
從下午到現在,她不知道自己撥了多少遍,卻始終沒有人接聽。
每一次撥出去,回應她的,都只有冰冷而機械的提示音。
牆上的時鐘一分一秒地走著。
時間越晚,她心裡的不安就越重。
終於,門外傳來門鈴聲。
蘇晚幾乎立刻站起身。
因為動作太急,腳踝猛地傳來一陣鑽心的疼,她踉蹌了一下,卻還是扶著牆,快步朝門口走去。
房門打開,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。
賀凜被兩個隊友扶著站在門口。
其中一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「嫂子,賀哥今天喝得有點多,麻煩你照顧一下。」
蘇晚輕輕點了點頭。
「辛苦你們了。」
兩個隊友幫著一起把人扶進臥室,放到床上,又替他脫了鞋。
「嫂子,那我們先走了。」
「好,路上注意安全。」
房門重新關上。
臥室一下安靜下來。
蘇晚坐到床邊,動作很輕地替賀凜解開領口,又將他額前凌亂的碎發輕輕撥開。
她望著眼前這張自己愛了很多年的臉,眼眶一點一點紅了。
其實她有很多話想問。
想問今天採訪為什麼會說那些話。
想問為什麼一整個下午都不接電話。
想問是不是還忘不了那個人。
可話到了嘴邊,又一點一點咽了回去。
她甚至還在想。
等他明天醒了,只要他願意解釋一句。
她就相信。
回應她的,只有男人沉重而綿長的呼吸聲。
就在這時,賀凜忽然動了動唇,像是陷進了什麼夢裡。
蘇晚下意識俯下身。
下一秒。
一道低啞而模糊的呢喃落進她耳邊。
「月亮……」
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。
蘇晚整個人僵在那裡,眼裡的光,一點一點暗了下去。
她握著賀凜的手,也慢慢鬆開。
這一聲夢囈,輕而易舉便擊碎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僥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