畫面驟然一轉,厚重的紅木書房內,檀香裊裊。
陸聞矜推門而入,將一疊整理好的資料放到書桌上。
「爺爺,您先看看這個。」
陸老爺子放下手中的毛筆,抬眸掃了他一眼,又看向桌上的資料,眉頭皺起。
「什麼東西?」
陸聞矜迎著他的目光,神色透著幾分從未有過的認真。
「看完以後,您就會知道,喬雪晴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。」
陸老爺子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「聞矜,你這話是什麼意思?」
陸聞矜將資料推到他面前。
「我查過學校監控,也問過不少同學。雖然沒有任何一段錄像能直接證明她霸凌同學,但每一件事的背後,都有她的影子。」
陸老爺子卻連資料都沒有翻開,只淡淡掃了一眼,便收回了目光。
「聞矜,雪晴是什麼樣的孩子,我比你更清楚。她是我看著長大的,善良懂事,知分寸、有教養。」
「你現在為了一個外人的幾句話,就跑來質疑她?」
陸聞矜眉心蹙起,他從未想過,一向最公正嚴明的爺爺,有一天也會因為偏愛一個人,連證據都不願意去看。
「爺爺,您連看都沒有看。」
陸老爺子冷哼一聲。
「有什麼好看的?一個小姑娘哭幾句,你就信了?」
「雪晴喜歡你這麼多年,為了你受了多少委屈,我都看在眼裡。反倒是你,這些年一直對她若即若離,從來沒有給過她一點回應。」
「她就算偶爾鬧點小脾氣,又有什麼錯?歸根到底,是你沒有處理好你們之間的關係。」
陸聞矜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,緊繃的下頜線泄露了他此刻壓抑的情緒。
「喜歡一個人,不是傷害別人的理由。如果這些事情真的是她做的,她就必須承擔後果。」
「她喜歡我,難道我就必須回應她嗎?她做錯了事,也要算在我頭上?」
陸老爺子臉色徹底冷了下來,他猛地一拍桌子,茶盞都跟著震了一下。
「夠了!為了一個外人,你現在是要破壞兩家的交情?」
「我看,是你越來越不像話了!」
陸聞矜迎著陸老爺子暴怒的神色,沒有半步後退。
「爺爺,我今天來不是和您商量。」
「我是想告訴您,您放棄吧,我是不會喜歡喬雪晴的,以前不會,以後也不會。」
「您要真想報喬家的恩,那就您自己去娶了喬雪晴。」
話音落下,陸老爺子臉上的怒意徹底失控。
「混帳!」
「啪——」
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落在陸聞矜臉上。他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,唇角很快滲出一縷鮮紅的血跡。
陸老爺子胸口劇烈起伏,握著拐杖的手都在微微發抖。他盯著陸聞矜,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。
「你給我滾出去。」
「什麼時候想明白了,什麼時候再回來。」
陸聞矜猛地睜開眼,胸口劇烈起伏,呼吸急促,額前的碎發早已被冷汗浸濕。
窗外天色微亮,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他急促的呼吸聲。他抬手按住隱隱作痛的太陽穴,夢裡的畫面卻依舊揮之不去。
女孩通紅的眼眶,爺爺冰冷的目光,還有落在臉上那一記重重的耳光。
一切都真實得不像夢,這是他的記憶?
陸聞矜低頭,看著自己的掌心,指尖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。
就在這時,他的目光落在床頭柜上,那裡放著一個淺木色的收納盒。
昨天整理房間的時候,他只是隨手翻了一眼,並沒有細看。可此刻,像是冥冥之中有什麼東西牽引著他,要他打開這個收納盒。
裡面放著整整齊齊的一摞信,每一封都被仔細收好,邊角沒有一絲褶皺,這是他和雲棲月六年來往來的書信。
陸聞矜伸手拿起最上面的那封信,裡面的紙張已經有些泛黃。
陸叔叔:您好。
謝謝您今年寄來的助學金,我已經順利升入初中了。
我會認真讀書,不辜負您的幫助。
等我以後長大了,也想像您一樣,去幫助更多需要幫助的人。
祝您身體健康。
——雲棲月。
陸聞矜看著那封信,腦海里忽然閃過一道模糊的畫面。
寬敞明亮的辦公室,陸父坐在辦公桌後,桌上放著厚厚一摞貧困生資料。自己站在一旁,手裡正拿著這封信,畫面一閃而過,快得幾乎抓不住。
太陽穴處傳來一陣細密的刺痛,陸聞矜下意識地閉了閉眼,等再次睜開時,那段畫面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可心裡的那個念頭,卻越來越強烈,這些信一定能幫助自己找回遺失的記憶。
接著,他抽出了第二封,腦海里的畫面也越來越清晰。
那是很多年前,他剛從爺爺的書房出來,臉上還殘留著火辣辣的痛意。
耳邊不斷迴蕩著陸老爺子最後那句話——「是你沒有給雪晴安全感。」
他忽然覺得有些荒謬和可笑,明明受委屈的人不是喬雪晴,可最後所有人都站在了她那邊。
沒有人願意相信那個哭著來求助的女孩。
也沒有人願意相信他。
他第一次感到挫敗和無力,他答應過那個女孩會查清真相,也答應過會給她一個交代。
可現實卻告訴他,並不是所有承諾,都有能力兌現。
「聞矜?」
陸父的聲音忽然響起,陸聞矜回過神,抬眸望去。
辦公室里,陸父正低頭翻看著一疊基金會送來的資料。
「怎麼突然過來了?」
陸聞矜沉默了片刻,將那個女孩的事情,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訴了陸父。
「爸,你信不信我?」
陸父聽完,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我信,學校那邊我會派人聯繫的。」
聽見這句話,陸聞矜緊繃了一路的肩膀,終於鬆了幾分。
陸父拍了拍他的肩膀,寬慰地說道:「放心,交給爸爸。」
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,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。
過了一會兒,陸父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今年又收到不少孩子寄來的信。有幾個孩子,從小學一直寫到高中,我都快看著他們長大了。」
陸聞矜目光隨意落在桌上的資料上,最上面那一份,赫然寫著三個字——雲棲月。
他鬼使神差地拿了起來,女孩的資料很簡單。
陸聞矜的目光,在「父母雙亡」四個字上停留了很久。
那種深深的無力感,再一次漫上心頭,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。
陸父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笑著說道:「這孩子很懂得感恩,我記得助學金髮下去沒多久,她的感謝信就寄到了。」
「基金會每年都會資助很多孩子。其實我也不知道,他們以後會走到哪一步。但總得有人,給這些小樹苗澆一點水、曬一點太陽。說不定哪一天,他們就真的長成參天大樹了。」
陸聞矜望著那封信,忽然低聲開口:「爸,以後她的信,我來收吧。」
陸父翻資料的動作一頓,抬起頭,有些意外地看著自己的兒子。
「怎麼突然想到這個?」
陸聞矜垂著眼睫,看不清神色,有些喪氣地開口道:「她和我有點像,她失去了父母。」
「而我……」
他頓了頓,沒有繼續說下去,只是用力攥緊了手裡的信。
他們都在各自的人生里,拼命想長成大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