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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侯爺帶回來的花魁(6)

2026-08-26 10:45:36 作者: Bunyyyy

  姜儀坐在臨窗的軟榻上。

  窗外日光正好,庭院裡的海棠開得正盛,幾個小丫鬟提著水壺從廊下經過,腳步放得極輕,生怕驚擾了屋裡的人。

  貼身丫鬟青荷站在幾步之外,低著頭遲遲不敢開口。

  姜儀等了一會兒,終於失了耐心。

  「有什麼話便說,吞吞吐吐的做什麼?」

  青荷的肩膀輕輕一顫,小聲道:「今日老夫人院裡,收到了世子從揚州寄回來的家書。」

  姜儀握著茶盞的手一頓。

  「我的呢?」

  青荷把頭垂得更低。

  「回世子妃的話,只有老夫人院裡收到了一封,並沒有送來咱們院裡的。」

  姜儀低頭看著杯中浮動的茶葉,像是沒有聽清一般,又問了一遍:「沒有我的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下一瞬,茶盞猛地摔在地上,瓷片四散,滾燙的茶水濺上青荷的裙角,嚇得她立刻跪了下來。

  「滾出去!」

  姜儀胸口起伏,聲音因為壓抑怒意而顯得尖利。

  「都給我滾!」

  青荷臉色發白,連碎瓷片也來不及收拾,匆匆退了出去。

  門扇合攏後,姜儀盯著滿地狼藉,心中的怒意卻並沒有隨著那隻摔碎的茶盞消散。

  蕭景行去了揚州已經整整一個月,這一個月里,他沒有給她寫過一封信。

  她原本以為他只是公務繁忙,又或者是在為新婚夜的事情賭氣。可如今,他明明記得給母親報平安,卻唯獨沒有她的份。

  就像侯府里那些下人私下議論的那樣,世子爺根本沒有將她這個世子妃放在心上。

  姜儀忽然想起,兩個月前的那個夜晚。那一夜,是她第一次見到蕭景行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兩個月前,侯府。

  紅燭高燒,滿室生輝。

  姜儀端坐在床榻邊,沉重的鳳冠壓得她脖頸發酸。蓋頭遮住了視線,眼前只剩下一片晃動的紅。她攥著袖口,指尖一片冰涼,心跳卻快得像擂鼓。

  外面隱約傳來前廳的喧鬧聲,敬酒、笑談、賀喜,此起彼伏。

  她後背繃得筆直,腦子裡反反覆覆只有一個念頭——這具身體才十六歲,還沒有成年。

  半年前,她還是一個每天擠地鐵,加班到深夜的普通社畜。一場通宵之後,再睜開眼,便成了大越朝戶部尚書府的嫡女姜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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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實,卻始終無法認同這個時代的婚嫁觀念。更無法接受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,新婚之夜便與他同床共枕,為他生兒育女。

  她不止一次在史書和紀錄片裡看過,古代女子女子十四五歲便出嫁、十六七歲便生兒育女,然後因為難產血崩而香消玉殞,她絕不能讓自己冒這樣的風險。

  門被人從外面推開,沉穩的腳步聲逐漸靠近,伴著一點淡淡的酒氣。

  一隻修長乾淨的手伸到她眼前,骨節分明,捏住了蓋頭的邊緣,直到蓋頭被掀開。

  她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人,那是一張她完全沒有準備好面對的臉。

  眉目清雋,鼻樑挺直,唇線分明。紅燭的光落在他側臉上,將那一點尚未散去的酒意映得柔和了幾分,唇邊還帶著一抹淺淡的笑意。

  那是新郎第一次見到新娘時,帶著幾分期待與好奇的笑。

  姜儀的腦子「嗡」地一聲,心跳驟然漏了一拍,緊接著又狂跳起來,快得她耳邊全是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。

  太帥了,帥到令她害怕。

  她害怕自己會因為這張臉動搖,害怕自己在這個全然陌生的世界裡,將唯一能夠掌控的東西也交出去。

  理智在腦海里瘋狂提醒她,穩住,她不是來談戀愛的,她甚至還不知道眼前這個人究竟是什麼性情。

  蕭景行似乎沒有察覺她心中的混亂,他彎下腰,在她面前半蹲下來,語氣溫和。

  「夫人,餓不餓?前頭敬酒耽擱得久了,你若是——」

  「世子。」


  姜儀忽然出聲打斷了他,她的聲音緊繃得像一根拉到極致的弦。

  話一出口,她便知道自己的語氣有些生硬,可越是緊張,她便越想儘快把準備好的話說完。

  「我覺得,我們有必要談一談。」

  蕭景行動作微頓,唇邊那點尚未散去的笑意仍在,人卻已經緩緩站直,往後退了半步。

  「談什麼?」

  姜儀深吸了一口氣,腦海里那些準備了許久的現代觀念一股腦地涌了出來。

  「我覺得,兩個人之間應該保持必要的邊界感。今日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面,彼此並不了解。

  「我今年才十六歲。在我看來,這個年紀還沒有真正成年。」

  「同房這種事應該建立在彼此了解、互相信任和有感情的基礎上,而不是因為我們今日成婚,便像完成任務一樣去做。」

  她越說越快,像是在向蕭景行解釋,也像是在說服自己。

  「所以今晚,我們最好還是分開睡。你應當理解,這是為了我們以後能夠建立一段更平等的關係。」

  「而且,我只能接受一生一世一雙人。若你將來還要納妾,那這段婚姻於我而言,也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。」

  「分開睡。」

  蕭景行低聲重複了一遍,語調很平,聽不出喜怒。

  姜儀終於察覺到了異樣,抬頭看向他。

  他臉上的笑意已經淡了,那雙方才還帶著溫度的眼睛,此刻冷得像一池深水。

  「邊界感。」

  「成年。」

  「平等的關係。」

  他將她方才說過的詞,一個一個重複出來。

  每多說一個,姜儀心裡便多一分不安。

  蕭景行問:「這些話,你是從哪裡學來的?」

  姜儀張了張嘴,她自然不能說自己來自另一個時代,只能含糊地解釋:「從書上看來的。」

  「我只是覺得,夫妻之間也應該彼此尊重,而不是女子嫁進門,便什麼都只能聽從丈夫。」

  蕭景行看了她很久,他的目光沒有憤怒,也沒有新婚之夜被拒絕後的羞惱。最後,他輕輕點了一下頭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走到門邊時,他停頓了一瞬,卻沒有回頭。

  「早些歇息。」

  門開了,又重新合上,腳步聲沿著長廊漸漸遠去,最後徹底消失在夜色中。

  姜儀仍坐在床榻上,沉重的鳳冠沒有摘,滿屋紅燭噼啪燃燒,牆上貼著的喜字鮮艷得刺眼。她守住了自己的邊界,也讓這個陌生的男人尊重了她的決定。

  第二日,她隨蕭景行前去給老夫人敬茶。

  老夫人雖是侯府長輩,態度卻並不嚴苛,只照著規矩受了她的禮,又讓人賜了見面禮。

  姜儀跪在蒲團上,膝蓋隱隱作痛。回想起現代人見面只需點頭握手,她心裡越發不適。

  待老夫人讓她起身時,她忍不住開口:「母親,我覺得家人之間不該總是跪來跪去。」

  滿屋驟然一靜,老夫人臉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
  姜儀卻沒有察覺,只覺得自己既然已經開了口,便應該把道理講完。

  「人人生而平等。跪禮是封建禮制對人的束縛,長輩與晚輩之間也應該有邊界,不應該用身份去壓迫別人。」

  老夫人不解開口:「封建?」

  姜儀這才意識到自己又說了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詞,連忙解釋:「我的意思是,孝順應該發自內心,而不是表現在下跪敬茶這些形式上。」

  老夫人眉頭皺起,眼神銳利地盯著她。

  「姜儀,你今日才進侯府第二日,便要教侯府如何立規矩了?」

  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姜儀皺了皺眉,「我只是認為,不合理的規矩本就不應該繼續存在。女子也不該只能依附男子,應該有自己的思想和追求。」

  這些話若單獨聽,並沒有什麼錯。

  可在新婚第二日,當著滿屋長輩和下人的面說出來,便更像是一場不合時宜的指責。

  老夫人被氣得臉色發白,捂著胸口咳了好一陣。


  蕭景行起身扶住母親,命人去請大夫。從始至終,他都沒有訓斥姜儀一句。直到將老夫人安頓好,他才從內室出來。

  姜儀站在廊下,仍覺得自己只是說了一些正確的道理。

  「我並非有意氣她。」

  蕭景行停下腳步。

  「你說人人平等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那你可曾想過,今日滿屋的人,為何沒有一個敢打斷你?」

  姜儀怔了一下。

  「因為你是禮部尚書府的嫡女,是侯府新娶進門的世子妃。你能站在那裡談平等,是因為你的身份,足夠讓所有人聽你說完。」

  姜儀臉色微微一變。

  「你是在諷刺我?」

  「不是。」

  蕭景行看著她,眼底只剩下一種極淡的疲憊。

  「只是提醒你,莫要將自己享受的一切,當成理所當然。」

  說完,他便從她身邊走了過去。

  之後一個月,他們始終住在兩個院子裡。

  蕭景行依舊給足她世子妃應有的體面,府里的帳冊、用度、衣飾,從未短缺。可除此之外,他再沒有主動踏進她的院子。

  偶爾在宴席或書房見面,姜儀會談起自己記得的詩句。

  「人生若只如初見。」

  「天生我材必有用。」

  「但願人長久,千里共嬋娟。」

  她每說出一句,席間便有人怔住,隨即是驚嘆、議論、交頭接耳。那些貴女們看她的眼神從客氣變成了仰慕。

  只有蕭景行偶爾會問:「下句呢?」

  姜儀便只能含糊帶過。

  次數多了,他眼中的欣賞逐漸淡去。所謂「大越第一才女」,不過是徒有虛名罷了。

  她雖會背一些令人驚艷的句子,會說一些前所未聞、驚世駭俗的道理,卻撐不起這些詩句背後的才華,也承擔不起那些道理真正的分量。

  她說百姓應當人人平等,卻從未真正了解過田稅徭役。

  她說女子應當自立,卻依舊心安理得地花著侯府的錢財,享受十幾個丫鬟婆子的侍奉。

  她口口聲聲反對尊卑,可下人稍有差錯,她便會沉下臉,問他們是不是沒有把她這個世子妃放在眼裡。

  蕭景行起初敬她才名,也敬她是聖上賜婚、明媒正娶迎進侯府的新婚妻子。新婚夜她提出分房,他雖意外,卻也尊重她的決定,只當她年紀尚小,需要時間適應,願意給她這個妻子應有的體面。

  至於她口中的「一生一世一雙人」,他也並非做不到。

  寧遠侯府家風素來清正,父親一生未曾納妾,他自幼耳濡目染,對後院鶯鶯燕燕本就沒有興趣。若夫妻和睦,他自然也願意守著一人白首。

  一個月後,皇帝命蕭景行南下徹查揚州鹽案。

  離京那日,姜儀站在侯府門前。

  蕭景行一身玄色騎裝,翻身上馬,腰背挺拔,動作利落。直到隊伍走遠,他都沒有回頭看她一眼。

  那時姜儀尚且以為,他只是在為新婚夜的事同她賭氣。

  直到今日,她才終於隱約意識到。也許從她將他趕出新房的那一晚開始,事情便已經朝著她無法掌控的方向去了。

  下一瞬,院外忽然傳來一聲瓷器碎裂的脆響,是方才匆忙退下的青荷,不慎將托盤摔在了地上。

  姜儀被驚得回過神,心中的煩悶頓時有了出口。

  她猛地推開窗,冷聲喝道:「連個托盤都端不穩,侯府養你們是做什麼的?」

  青荷立刻跪了下來。

  「世子妃恕罪,奴婢不是故意的。」

  姜儀看著跪在院中的人,眉心緊緊蹙起。

  她曾經說過,人人平等。也曾經說過,不該有人因為身份低微便向另一個人下跪。

  可此刻,她並沒有讓青荷起來,反而因為那聲聲「世子妃」,心中生出了一絲微妙的滿足。

  在現代,她只是一個無人注意的小職員。可在這裡,她一句話,便能決定一個下人的生死。

  「去院外跪著。沒有我的吩咐,不准起來。」

  青荷臉色一白,卻不敢反駁。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看著她低頭退下,姜儀心裡的鬱氣終於散去了一些。

  她重新坐回窗邊,端起新換來的茶盞,並沒有意識到,自己正一點點被這個時代所同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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