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濃稠如墨。
城西老宅斑駁的院牆,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,仿佛一頭蟄伏已久的巨獸。
蕭景行伏在對面屋脊背光的一側,整個人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,只露出一雙沉靜銳利的眼睛,始終盯著那扇緊閉的院門。
身側的暗衛剛換過一輪崗,一人在前,一人在後,將老宅前後兩側盡數收入眼底,無論哪一邊有異動,都逃不過他們的視線。
這座宅子,遠沒有表面瞧上去那般尋常。
明面上,這裡住著孟知府奉養在外的老母。院中僕役每日照常灑掃、採買,偶爾還有郎中出入,一切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條。
可蕭景行暗中查過。
宅中那些所謂的僕從,無一例外全被割去了舌頭,終日埋頭做事,像一具具被豢養在宅中的活木偶。
更重要的是,孟知府口中那位年邁的老母,早在兩年前便已經病逝。
一個死人,卻依舊「住」在這座宅子裡。
這四日裡,孟知府每日黃昏都會乘著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來到此處。他從不帶任何隨從進門,通常在宅中停留半個時辰便會離開。
今夜卻有些不同。
孟知府入宅已有近一個時辰,仍遲遲不見出來。
就在這時,寂靜的巷口忽然傳來一陣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,一輛通體漆黑的馬車自夜色中駛來。車身沒有任何標記,就連駕車之人也裹著一身黑衣,斗笠壓得極低。
馬車穩穩停在老宅門前,車簾掀起,一道修長的身影自車上躍下。
那人披著寬大的黑色斗篷,面上覆著一張玄黑面具,只露出一雙冷沉的眼睛。雙腳落地時輕若無物,竟連門前堆積的枯葉都未驚起半分。
門前燈籠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晃,昏黃的燈火恰好掠過他的腰間。
斗篷擺動間,一枚烏黑令牌短暫露了出來,隨著步伐翻轉,一角暗紅色流蘇在夜色中一閃而逝,又很快隱沒進斗篷之下。
蕭景行的目光在那枚令牌上停留了一瞬。
下一刻,他抬起手,朝身側做了個手勢。暗衛立刻會意,身影如狸貓般滑下屋脊,悄無聲息沒入牆根陰影,繞向老宅後院。
蕭景行看著那名黑衣人走到門前,屈指輕叩兩下。木門幾乎是在下一瞬便被人從裡面打開,仿佛裡面的人早已知道他今夜會來。
約莫一刻鐘後,原本漆黑的書房終於亮起了一盞燈。
蕭景行朝後院方向掃了一眼,確認暗衛已經就位,隨即足尖輕點瓦面,借著牆檐與樹影的遮掩落入院中。
他貼著牆根繞到側窗下,那裡恰好避開門前視線,又被一株枝葉繁茂的老槐樹遮去了大半。
接著他從袖中抽出一根銀針,在窗紙最不起眼的一角輕輕一點,紙面無聲裂開一個針尖大小的小孔。
微弱的燭光透了出來,屋內的一切盡收眼底。
書案後坐著的人,正是孟知府。此刻的他,哪裡還有平日揚州父母官的威嚴,神情恭敬得近乎謙卑,雙手捧起茶盞,親自送到黑衣人面前。
燭火搖曳,兩人的聲音同樣壓得極低。
「……那個姓蕭的……」
「……查不到什麼東西……」
「……上頭的人說了,還需……」
後面的聲音越來越輕,像是刻意避開某些名字。蕭景行眼底掠過一抹冷意,看來他查得沒錯,孟知府不過只是替人辦事。
這時,黑衣人忽然自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。
孟知府幾乎立刻站起身,雙手將冊子接了過去。隨後快步走到書架前,伸手轉動其中一隻青瓷花瓶。
伴隨著一聲細微的「咔噠」輕響,書架後的暗格彈開。
孟知府小心翼翼地將冊子放了進去,又重新扣上暗格,取出鑰匙,將鎖重新鎖死。
蕭景行眸光漸深,原來藏在這裡。難怪這幾日,將整座老宅翻了個遍,都查不到半點蹤跡。
又過了一盞茶,屋內燭火熄滅。
孟知府親自將黑衣人送出老宅。馬車緩緩駛離,車輪碾過青石板,聲音越來越遠,最終徹底消失在夜色盡頭。
蕭景行沒有著急行動,他又耐心等了半炷香。
直到確認整座老宅徹底恢復寂靜,這才翻身落到窗下,單手撐住窗沿,無聲躍入書房。
他徑直走到書架前,按下方才孟知府開啟機關的位置。伴隨著一聲輕響,暗格再次緩緩彈開。
鎖,卻比他預料中更加複雜,裡面竟還有一道反扣機括。
蕭景行抽出鐵針,耐著性子一點點撥開鎖芯。
終於。
「咔。」
鎖芯一松。
蕭景行掀開暗格,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十餘本帳冊。他隨手翻開最上面一本。
第一頁,是鹽銀去向。
第二頁,是鹽引數目。
第三頁,則是一串官員姓名。
這些帳冊,與鹽運使司殘檔上的記帳方式一模一樣,只是這裡記錄得更加完整。
他沒有繼續細看,迅速將最重要的幾本收入懷中,其餘帳冊重新放回暗格,將機關恢復原樣。
就在他合上暗格的那一瞬。
書房門口的月光,忽然被一道修長的人影徹底擋住。一角暗紅色流蘇,在月色下輕輕晃動。
正是方才離開的黑衣人。
兩人的目光,在空氣中無聲相撞。
下一瞬,一道雪亮刀光驟然撕裂夜色!
黑衣人幾乎沒有半句廢話,腳下一踏,整個人已如鬼魅般欺身而至。這一刀又快又狠,直取蕭景行咽喉。
蕭景行眸光一沉,腰間長刀錚然出鞘。
「鏘——」
刀鋒相撞,火星四濺。
不過數息,兩人便已交手十餘招。黑衣人的刀越來越快,招招皆奔著取命而來。
蕭景行因為分出一隻手護著懷中的帳冊,動作終究受了幾分掣肘。
終於,黑衣人抓住這一瞬的破綻。刀鋒陡然一轉,竟舍了蕭景行胸口,反而直奔他懷中的帳冊而去。
他瞳孔驟然一縮,幾乎沒有任何猶豫,猛地轉身,以自己的右臂護住懷中的帳冊。
「嗤——」
鋒利的刀刃劃破衣袖,鮮血瞬間飛濺而出。一道猙獰的刀口自右臂外側一直劃到手肘,皮肉翻卷,溫熱的鮮血頃刻浸透整隻衣袖,順著指尖不斷滴落。
就在黑衣人準備再次揮刀,乘勝追擊的時候。
兩道黑影驟然自窗外掠入,暗衛終於趕到,兩柄長刀同時架住黑衣人的攻勢。刀鋒交錯,書房頓時亂作一團。
蕭景行沒有戀戰,他借著暗衛纏住黑衣人的瞬間,翻身躍出窗外,幾個起落便掠上屋脊,很快又被濃重的夜色吞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