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迎面撲來。
蕭景行右臂的鮮血不斷順著袖口滴落,在青瓦上拖出一道斷斷續續的血痕。他低頭掃了一眼,眉頭都沒皺一下,只抬手扯下半截衣袖草草纏住傷口,用力勒緊。
隨後,他將懷裡的帳冊往胸前壓了壓,確認沒有半分鬆動,這才重新抬起頭。
遠處驛館燈火通明,隔著大半座揚州城,依舊看得分明。可他知道,如今的驛館,未必只有朝廷的人。說不準,正有無數雙眼睛,等著他自投羅網。
蕭景行立在屋脊上,目光掠過整座揚州城,腦海里卻忽然浮出一張臉——那雙眼睛像月下春水,笑起來時總藏著三分算計,七分勾引。
是雲棲月。
他低低笑了一聲,像是笑自己,然後翻身下了屋脊。
醉春樓前院依舊燈火輝煌,絲竹聲、嬉笑聲、酒杯碰撞聲交織成一片,與後院隔成了兩個世界。
雲棲月剛沐浴完,烏黑的長髮半干,披散在肩後,只穿著一襲雪白寢衣,衣襟松松攏著,露出一截瑩潤細膩的鎖骨。
她坐在銅鏡前,慢悠悠摘下耳邊最後一枚玉墜,抬手拿起帕子,一下一下擦著發尾。
這時窗欞輕輕響了一聲。她動作未停,只透過銅鏡朝窗邊瞥了一眼,彎了彎唇角
「又是你?半夜不睡覺的小貓。」
醉春樓後院常有野貓翻牆,她並未放在心上。
窗欞又響了一聲,這回比方才重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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雲棲月放下帕子,順手從妝檯上拔了一根細長的銀簪攥在手裡,腳步放輕走到窗前,隔著窗紙低低問了一句:「誰?」
外面靜了兩息,隨後一道聲音傳進來,帶著她熟悉的笑意:「月兒。」
雲棲月眸光微動,伸手推開了木窗。
月色傾瀉而下,蕭景行半倚在牆邊,臉色蒼白得幾乎與月光融成一色。右臂衣袖早已被鮮血浸透。
雲棲月目光在他染血的衣袖上停了一瞬,隨即伸手握住他沒受傷的那隻手腕。
「侯爺,先進來。」
她微一用力,蕭景行順著她的力道翻進窗內,雙腳剛落地,身形便輕晃了一下。
雲棲月下意識伸手扶住他的手臂,掌心貼上去的瞬間,她才察覺到,他身上冷得厲害,連指尖都泛著涼意。
她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蕭景行垂眸看著扶住自己的那隻手,鼻尖縈繞著她發間未散的茉莉香,混著沐浴後的水汽,竟還有心情開口調笑。
「看來古人誠不欺我,牡丹花下死,做鬼也風流啊。」
雲棲月迎著他的目光,唇邊揚起一抹乖巧至極的笑,藏在袖中的銀簪悄無聲息地滑入掌心,簪尖抵上他的胸口,隔著衣料點了一下,又慢悠悠地收了回來。
「侯爺若真這麼想,月兒現在就能成全你。」
蕭景行低頭看了一眼她收回去的銀簪,復又抬眸望向她,唇角揚起,眼底的笑意也深了幾分。
「月兒捨得?」
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戲謔,像是篤定了她下不了手。
「也是,侯爺若真死在月兒門外,誰來帶月兒離開呢。」
雲棲月嘴上說著最現實的話,扶著他的手卻始終沒有鬆開。察覺到他腳下一晃,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前靠了半步,不動聲色地將他的手臂往自己肩上帶了帶,讓他借著自己的力道站穩。
蕭景行垂眸,將她細微的動作盡數收入眼底。這個小騙子,嘴裡句句都是算計,動作卻比嘴誠實得多。
她扶著他坐到榻邊,接著轉身去柜子里翻出藥箱,又端了一盆溫水回來,半蹲在他面前,伸手去解他右臂上那截被血浸透的布條。
「侯爺忍著些。」
布條一圈圈鬆開,凝固的血肉黏住布料,每揭開一點,都牽扯得傷口生疼。蕭景行肩背微不可察地繃了一下。
「疼?」
蕭景行扯了一下嘴角:「月兒吹一吹,就不疼了。」
雲棲月白了他一眼,嬌嗔開口道:「都傷成這樣了,還有心思貧嘴。」
她嘴上這麼說,手上的動作卻放輕了些。用浸濕的軟布一點一點擦去傷口周圍的血,露出底下那道橫過小臂的傷口,從外側一直劃到手肘,皮肉翻卷著。
「誰傷的?」
「一個不長眼的。」
雲棲月抬眸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分明寫著三個字——騙鬼呢。
然後低下頭,拿乾淨的布條一圈一圈地纏,她纏完最後一圈,指腹按在結口上壓了壓,正要收手,指尖卻被他握住了。
「月兒難道就不好奇,我為什麼來找你?」
「侯爺若想說,自然會說。若不想說,月兒問了也是白問。」
「驛館回不得。」蕭景行頓了頓,身子前傾,兩個人的距離被拉近了幾分,「明日揚州上下,肯定會有人好奇寧遠侯世子昨夜去了哪裡?若有人問起,我便說昨夜沉溺在月兒的溫柔鄉里,一夜未歸。」
雲棲月聽到這裡,把被他握著的那隻手翻了個面,柔軟的指腹擦過他的掌心,故意逗弄著。
「侯爺倒是會算計,這是要拿月兒當擋箭牌啊?」
「我怎麼捨得。」他笑得漫不經心,五指收攏,將她那根不安分的手指攏進掌心,拇指似有若無地摩挲了一下。
「這不是給了月兒一個名正言順,與我扯上關係的機會?」
雲棲月輕哼了一聲,尾音軟軟地勾著:「侯爺一句話,倒把月兒的名聲賠進去了。」
他望著她,臉上那點漫不經心的輕佻終於斂了幾分,目光沉沉落進她眼底。
「那我賠。」
兩個人的距離不過一掌,燭火在兩個人之間跳了一下,把她眼底那點亮照得忽明忽暗。
「侯爺拿什麼賠?」
「先欠著,回了京城加倍還你。」
雲棲月眨了眨眼,眼底掠過一抹得逞的笑意。
「好啊,那侯爺可要記住今日這句話。」她眸光流轉間,帶著幾分藏不住的狡黠,「至於什麼時候還,怎麼還……自然是月兒說了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