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儀卻依舊固執地看著二人,眼裡的淚不斷落下,可那份倔強卻沒有退去半分。
「我不要!我就是要和離!」
「啪——」
話音剛落,一記耳光甩在她臉上。力道之大,姜儀整個人踉蹌著向後退去,腳下一軟,重重跌坐在地上。
發間珠釵散落一地,鬢髮凌亂,白皙的臉頰迅速浮起一道鮮紅的掌印。她怔怔跌坐在那裡,耳邊嗡嗡作響,半晌都沒有回過神來。
姜尚書胸口劇烈起伏,眼底滿是怒火。
他轉頭望向姜夫人,怒聲喝道:「看看!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女兒!簡直愚不可及!」
說罷,他重重一甩衣袖,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。
那火辣辣的疼意,一直從臉上蔓延到姜儀的心底。
原來,在父親眼裡,她受了多少委屈並不重要。在母親眼裡,她幸不幸福也不重要。
重要的,從來都是姜家的顏面,是侯府的權勢,是這門人人艷羨的好婚事。她一直以為,自己回到尚書府,便會有人替她撐腰。
可這一巴掌,卻徹底打碎了她最後一點天真。
原來在這個時代,從來沒有人能夠真正理解她。她所在意的東西,在別人眼裡,不過是任性,是天真,是不懂權衡利弊。
姜夫人望著跌坐在地上的姜儀,心疼地將她扶了起來。
待姜儀站穩,她抬手替女兒拂去裙擺上的灰塵,又細細理了理她凌亂的衣襟。
直到確認姜儀身上再無半分狼狽,她才偏頭朝門外喚了一聲。
「周嬤嬤。」
門外很快傳來腳步聲。
一名年過五旬的嬤嬤快步走了進來,福身行禮。
「夫人。」
「去取些冰來,再拿一方乾淨的冰帕子。」
「是。」
不多時,周嬤嬤便捧著冰鑒走了進來。
姜夫人接過那方冰帕,動作輕柔地覆在姜儀紅腫的臉頰上。冰涼的觸感襲來,姜儀身子微微一顫,下意識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「疼嗎?」
姜儀搖了搖頭,眼眶卻忍不住又紅了幾分。
姜夫人望著她,輕嘆了一口氣。
「再過幾日,便是長公主殿下的壽辰了。我記得,長公主上次還誇你頗有見地,這次壽宴你照常去。」
姜儀猛地抬起頭,眼裡滿是不可置信。
「母親,都到了這個時候,我還有什麼心情去赴宴?」
姜夫人手中的冰帕加重了力道。
「正因為所有人都等著看你的笑話,你才更要去,挺直腰杆地去。況且,母親也想見見,這位讓整個京城議論紛紛的雲棲月。」
……
長公主府。
今日乃長公主生辰。
府門大開,朱門外車馬如龍,京中勛貴、世家、文武百官攜家眷紛紛赴宴。
男賓設宴於臨水水榭,推杯換盞,談笑風生。女眷則聚於百花園中,賞花品茶,衣香鬢影。
然而今日,眾人口中談論最多的,卻是——
「今日她也會來吧?」
「看到沒,姜儀也來了。」
有人意味深長地笑了笑。
「今日這壽宴,只怕是有好戲看了。」
就在眾人低聲議論之時,府門外忽然傳來通傳聲。
「寧遠侯世子到,安國公府雲小姐到。」
一時間,園中眾人不約而同地循聲望去。
只見一輛馬車緩緩停在長公主府門前。
蕭景行率先下了馬車,他今日一襲墨藍色錦袍,腰束玉帶,眉目俊朗,舉手投足間儘是世家公子的矜貴與從容。
他並未急著離開,而是轉過身,朝馬車內伸出一隻手。
下一刻,一隻纖細白皙的柔荑輕輕搭在了他的掌心。
雲棲月緩步走下馬車。
她今日穿著一襲月白色織銀留仙裙,發間僅簪了一支白玉流蘇簪,耳畔垂著兩顆圓潤的東珠,妝容極淡,卻愈發襯得膚若凝脂,眉目如畫。
沒有半分咄咄逼人的艷色,反倒像一輪皎潔清冷的月,叫人移不開目光。
蕭景行極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袖,兩人並肩而行,一個俊逸,一個清絕,竟說不出的般配。
四周卻漸漸響起細碎的議論聲。
「這就是那位?倒真生了一副傾國傾城的模樣。」
「再好看又如何?不就是個花魁。」
「噓,小聲些,人家如今可是安國公府義女。」
雲棲月像是沒有聽見那些議論,儀態端莊得挑不出半分錯處。
蕭景行側身,不動聲色地將她擋在了自己身後,替她隔絕了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。
主位之上,長公主也循著眾人的目光望了過去。
眼前的女子,與她想像中的花魁截然不同,沒有媚態橫生,也沒有半分小家子氣。
舉止有禮,儀態端方,一顰一笑都恰到好處,倒不像是青樓女子,更像是哪家精心教養出來的世家貴女。
長公主眼底掠過一絲興味,看來這滿京城的流言,也未必盡可信。
就在這時,蕭景行已經帶著雲棲月上前行禮。
「臣蕭景行,參見長公主殿下。」
「臣女雲棲月,參見長公主殿下。」
長公主笑著抬了抬手。
「免禮。」
她的目光停留在雲棲月身上,溫聲笑道:「你便是雲棲月?」
雲棲月應道:「回殿下,正是臣女。」
長公主望著她,唇角笑意更深了幾分。
「本宮近來,可是聽了你不少名字。」
雲棲月從容迎上長公主的目光。
「不過都是京中諸位抬愛罷了。」
不卑不亢,進退有度。長公主眼裡的欣賞之意,不由又濃了幾分。
不遠處的席位上,姜儀看著這一幕,忽然想起,上一次與長公主談論女子讀書、女子立身時,長公主也是用這樣欣賞的目光看著自己。
而如今,那道目光卻落到了雲棲月身上,她垂下眼睫,心中五味雜陳。
就在此時,另一側的宴席間,一道身著蟒袍的身影放下手中的酒盞。他抬了抬手,身後一名不起眼的小太監,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。
宴席逐漸熱鬧起來,世家貴女們三三兩兩,聚在一處賞花說笑。
姜夫人的目光,卻若有若無地落在不遠處的雲棲月身上。
「小桃。」
身後的貼身丫鬟立刻俯身。
「夫人。」
姜夫人神色平靜,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找個機會,把酒灑到雲小姐身上,把她引去涼亭。本夫人有幾句話,想單獨問問這位雲小姐。」
小桃會意,低聲應道:「奴婢明白。」說罷,她端起一壺果酒,混入了人群之中。
一名端著酒壺的丫鬟,與一名低著頭的小太監,在迴廊轉角處擦肩而過。兩人都只是匆匆瞥了對方一眼,便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走去。
誰也不會想到,原本毫不相干的兩場算計,會在今日陰差陽錯地交織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