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之上，觥籌交錯間，誰也不會留意到一個丫鬟的舉動。
小桃端著一壺果酒，低著頭快步走了過來，行至雲棲月身側時，她忽然腳下一個踉蹌。
只聽「嘩啦」一聲，整壺果酒盡數潑灑而出，琥珀色的酒液瞬間浸濕了雲棲月的裙擺。
「雲小姐恕罪！都怪奴婢笨手笨腳，衝撞了姑娘！」
小桃臉色瞬間煞白，她一邊賠罪，一邊手忙腳亂地掏出帕子去擦拭裙擺。
可酒水早已浸透了衣料，越擦，反倒越顯得狼藉。
雲棲月垂眸掃了一眼濕透的裙擺，不見半分惱意。她伸手按住了小桃慌亂的動作，溫聲道：「無妨，不過是一件衣裳罷了。」
聞言，小桃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鬆懈，面上卻愈發愧疚，連聲音都帶著幾分哽咽。
「雲小姐，您這副模樣實在不便繼續赴宴。前頭涼亭旁設有供貴客更衣歇息的地方，奴婢帶您過去換身衣裳吧。」
雲棲月的目光在小桃臉上停留了片刻。眼前這個婢女，不僅準確叫出了她的名字，還像是早已準備好了說辭。
這場意外，未免太巧了些。
她心中已有幾分猜測，面上卻絲毫未露，只頷首道：「那便有勞了。」
小桃暗中鬆了一口氣，連忙起身，在前引路。
兩人走出百花園，沿著抄手遊廊向著涼亭方向前行。一路上，來往的下人漸漸少了，耳邊的絲竹管弦也遠了許多。
小桃走在前頭，心裡默默盤算著，只要將雲棲月帶到涼亭，夫人交代的差事便算辦妥了。
就在這時，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，「雲小姐，請留步。」
雲棲月腳步微頓，回過身去。
只見一位嬤嬤快步而來，來人正是長公主身邊最得臉的沈嬤嬤。
她走到雲棲月面前，含笑道：「雲小姐，殿下有請。」
「長公主殿下找我？」
沈嬤嬤笑著點頭。
「殿下方才見小姐您言談有度，心生歡喜，特命老奴請您過去說說話。」
聞言，雲棲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著酒漬的裙擺，眸中閃過一絲遲疑。
「只是臣女衣裙失儀，恐衝撞了殿下。」
「雲小姐不必憂心，殿下向來不拘這些，還請您隨老奴過去，莫讓殿下久等。」
雲棲月略一思忖，便應了下來。
「那便有勞嬤嬤帶路。」
說罷，她轉頭看向小桃，淡淡道：「不必麻煩了，你先回去吧。」
小桃怔了一下，嘴唇微張，似是想說些什麼，卻終究沒敢開口。
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雲棲月跟著沈嬤嬤漸漸遠去，直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遊廊盡頭。
一時間，她竟有些手足無措。
而迴廊另一側，一名不起眼的小太監站在廊柱的陰影下，將這一幕盡收眼底。
另一邊。
姜夫人端坐席間，算算時辰，小桃也該將人請過去了，她正欲起身。
就在這時，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自身後傳來。
「姜夫人。」
只見三位世家夫人攜手而來，皆是京中素有往來的故交，臉上俱帶著熱絡的笑意。
「方才遠遠便瞧見你了，可算尋著機會同你說幾句話。」
「前些日子你送來的那盒雲霧茶，當真是難得的好茶，我今日還想著向你討幾兩呢。」
「還有你府上那株十八學士，聽說今年開得極盛，改日可得請我們去瞧瞧。」
幾人說笑著迎了上來，不知不覺便將姜夫人圍在了中間。
姜夫人面上掛著端莊得體的笑，遊刃有餘地應著眾人的話，餘光卻時不時掃向小桃離開的方向。
按照約定，小桃將人請到涼亭後，便該回來遞個話。可眼看一盞茶的功夫都過去了，卻始終不見她的身影。
姜夫人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，偏偏眼前幾位夫人皆是京中有頭有臉的人物，若貿然離席，未免失了禮數。
她略一沉吟，側眸看向身旁。
姜儀失神地坐在那裡，神情恍惚，周遭貴女笑語盈盈，唯獨她像游離在人群之外。
姜夫人壓低了聲音，囑咐道：「儀兒，母親一時走不開，你替母親去涼亭走一趟。若雲小姐已經到了，便請她稍候片刻，就說母親隨後便到。」
姜儀應了聲好，便朝著涼亭的方向緩步走去。
今日出門前，母親曾說會替她討回一個公道。因此，方才小桃故意將酒灑向雲棲月時，她冷眼旁觀著，終究沒有出聲制止。
小太監原本正要去向三皇子復命，可剛轉過迴廊，遠遠便瞧見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世子夫人，他自然認得。
小太監腳步微頓，那雙陰惻惻的眼睛打量著姜儀，唇角揚起一抹令人發寒的笑意。
雲棲月也好，姜儀也罷。左右殿下今日要的，不過是寧遠侯府聲名盡毀。
戲台子既已搭好，換個人唱這齣戲，又有何妨。
想到這裡，他收斂了眼底的陰冷，臉上的神情重新變得謙卑恭順，快步迎了上去。
「奴才見過世子夫人。」
姜儀腳步微頓。
「起來吧。」
「謝世子夫人。」
小太監起身，依舊微垂著頭，恭聲道：「夫人可是來尋雲小姐的？」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小太監神色如常，不疾不徐地答道：「方才雲小姐衣裙沾了酒，先去了偏殿更衣。那位帶路的丫鬟一時脫不開身，便托奴才在此候著。若見夫人過來，請夫人直接過去便是。」
說著，他側身讓開道路，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。
「奴才帶夫人過去，也免得夫人繞路。」
姜儀略微遲疑了一瞬，方才酒灑在雲棲月身上，她也是親眼所見。如今先去偏殿更衣，倒也合情合理。
「那便有勞公公了。」
「夫人言重。」
小太監躬身應了一聲，率先朝前走去。
兩人一前一後，沿著迴廊緩步前行。
方才宴席上的絲竹管弦，早已被層層假山與花木隔絕，只餘風吹竹葉的簌簌聲。
姜儀不由放慢了腳步，抬眸打量著四周，發出質疑。
「你確定沒有帶錯路？」
小太監腳步未停，只回頭笑了笑。
「夫人放心，今日赴宴賓客眾多，前頭幾處偏殿都有人歇息、更衣。奴才便將雲姑娘引去了後面的暖閣，那邊清靜，也免得旁人打擾。」
這番解釋，倒也說得過去。長公主府今日賓客雲集，偏殿不夠用，也是常有的事。只是越往前走，道路越發偏僻，連來往的下人也不見了蹤影。
姜儀心底那絲揮之不去的不安，漸漸濃了幾分。
小太監像是察覺到了她的遲疑，停下腳步，側過身，恭敬地抬手示意。
「夫人，就在前面了。」
姜儀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，一座暖閣被掩映在花木深處，朱漆木門虛掩，檐下兩盞宮燈輕輕搖曳，四周靜得有些詭異。
她走到門口，就在猶豫要不要推門之際，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自身後襲來！
「砰——」
房門被重重撞開，姜儀猝不及防，整個人失去平衡，踉蹌著向前撲去。
幾乎是同一時間，身後的木門轟然合攏，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。
姜儀慌了神，慌忙撐著身子想要起身，可還未來得及站穩，一股濃烈刺鼻的酒氣便迎面撲來。
一道高大的黑影投落下來，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。
姜儀呼吸驟然一滯，下意識抬起頭。
昏暗的暖閣內，男人衣襟凌亂，滿身酒氣，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正死死盯著她，目光黏膩而貪婪，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欲望。
下一瞬，他咧開嘴，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淫笑。
「美人啊……」
「爺可算把你盼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