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內,檀香裊裊。
長公主端坐於主位,靜靜打量了雲棲月許久。
月白衣裙,烏髮如瀑。縱然裙擺還殘留著些許酒漬,卻依舊難掩那份從容雅致。
長公主放下手中的茶盞,溫聲開口。
「本宮今日請你過來,並非為了旁的。只是,本宮對你很是好奇。」
「本宮這一生,見過許多人。名門貴女、宗室郡主,乃至塞外公主,風塵女子,自然也見過不少。」
「可像你這般的,本宮還是頭一回見。」
雲棲月微微垂首,神色恭敬。
「臣女愧不敢當。」
「愧不敢當?」
長公主輕笑一聲,抬手擺了擺。
「本宮叫你來,可不是為了聽這些客套話。」
她靠向椅背,方才溫和的神色一點點斂去。那雙久居上位的鳳眸眯起,眸光銳利如刃,帶著皇室與生俱來的威嚴。
「本宮聽聞,你出身揚州醉春樓。如今,卻成了安國公府義女。不過短短數月,身份便已是天壤之別。」
她頓了頓,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迴避的壓迫感。
「雲棲月,你告訴本宮——你究竟是如何從一個花魁,一步步走到今日的?」
雲棲月沉默了片刻,她抬起眸,毫不閃避地迎上長公主審視的目光。
「殿下,我不過是想活得像個人。」
長公主眸光微動,鳳眸中掠過一絲意外。
「此話何意?」
雲棲月唇邊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。
「殿下出身皇室,自幼所見,多是高門貴女、世家千金。可我不同,我自幼長於青樓,見過的是另一種人生。」
「有人因家中貧寒,吃不起一口飽飯,被父母親手賣入煙花之地,從此一生困於風月。」
「也有人原本嫁做人婦,卻因丈夫嗜賭成性,被抵作賭債,最終流落青樓。」
「她們總說,這就是命。」
長公主緩緩坐直了身子,那雙鳳眸中的審視,不知何時已經化作了認真。
「可你卻不這麼認為?」
「是。」
長公主身子前傾,眼底竟隱隱帶上了一絲急切。
「那你覺得,是什麼?」
雲棲月迎著她的目光,眸底沒有半分退縮,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堅定。
「人定勝天,我從未想過認命。」
長公主聞言,先是一怔,接著她忽然放聲笑了起來。
「哈哈哈哈,好!好一個人定勝天!」
「本宮前些日子,曾問過一個女子同樣的問題。今日,本宮也想問問你——女子這一生,當真能夠掌握自己的命運嗎?」
雲棲月抬起手,點了點自己的心口。
「為什麼不能?殿下,我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?」
長公主鳳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恍惚,仿佛透過眼前的女子,看見了很多年前的自己。
「可若是生來便身居高位,卻依舊身不由己,又當如何?」
雲棲月那雙清澈的眸子裡,浮現出一抹銳利的鋒芒。
「那便利用,身邊一切能夠利用的人和事,將命運,握在自己手中重新改寫。」
書房內,一時寂靜無聲。
長公主站起身,走到雲棲月面前,她眼中的欣賞幾乎不加掩飾。
兩人四目相對。
一個生來便站在權勢之巔,一個卻自泥濘深淵,一步步走到了她面前
「好,很好。本宮果然沒有看錯人。雲棲月,你可願意來本宮身邊,為本宮做事?」
雲棲月起身,朝長公主鄭重福了一禮。
長公主正欲開口,再說些什麼——
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凌亂的腳步聲,一名宮女跌跌撞撞地跑到門外,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臉色慘白如紙,連聲音都在發顫。
「殿下,不好了!後頭暖閣出事了!」
長公主神色驟然一沉。
「出了何事?」
宮女伏在地上,身子止不住地發抖。
「奴婢也不知,只聽見暖閣里不斷傳來打砸聲,還有女子的驚叫聲,眾人都不敢靠近。」
長公主當即拂袖起身,雲棲月眸光微凝,也隨之起身。
……
暖閣外早已亂作一團,不少賓客們圍在門前,神色惶惶,卻誰也不敢貿然闖進去。
暖閣內,不斷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。
「砰——」
「嘩啦——」
就在一片混亂之際,一道沉穩低緩的聲音驟然響起。
「都圍在這裡做什麼?」
眾人聞聲回頭,紛紛退讓開來,只見三皇子謝承稷快步而來,身後跟著數名侍衛。
他一襲玄色蟒袍,神色沉靜,眉眼溫潤,可舉手投足間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勢。
不過一句話,原本慌亂的人群便漸漸安靜了下來。
謝承稷目光掃過緊閉的房門,沉聲問道:「裡面發生了什麼?」
話音剛落,暖閣內又是一陣劇烈的碰撞聲。
「砰——!」
伴隨著桌椅翻倒的巨響,還夾雜著女子驚恐而絕望的哭喊。
「滾開——!」
謝承稷眸色驟冷,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房門上,沒有半分猶豫。
「撞門。」
「是!」
兩名侍衛立刻上前。
「轟——!」
第一下,房門劇烈震動。
「轟——!」
第二下,門栓應聲斷裂。
兩扇木門轟然向內倒去,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約而同地望向屋內。
暖閣內早已一片狼藉,桌椅翻倒,茶盞碎裂滿地,屏風也被撞得東倒西歪。
一名衣衫凌亂的男子跌坐在地,滿身酒氣,額角鮮血直流,顯然是被什麼重物狠狠砸中過,此刻仍暈頭轉向。
而牆角處,一名女子蜷縮在那裡,髮髻散亂,衣衫凌亂,臉色慘白如紙。
她雙手死死攥著半截染血的花瓶,指尖鮮血淋漓,渾身止不住地發抖,卻依舊死死護著自己,不肯讓任何人靠近。
當眾人終於看清那張臉時——整個暖閣外,驟然陷入一片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