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悽厲至極的聲音,驟然撕裂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「儀兒!」
姜夫人的臉色瞬間褪盡血色,幾乎是踉蹌著衝進暖閣。她一把跪倒在姜儀身旁,雙手顫抖著將蜷縮在牆角的女兒緊緊擁入懷中。
姜儀的手仍死死攥著那半截碎裂的花瓶,仿佛那是她最後一根救命稻草。她整個人像一隻受驚的小獸,哪怕落入母親懷中,身體仍本能地緊繃著,不敢有絲毫放鬆。
姜夫人低頭望著女兒凌亂的髮髻、沾滿灰塵的衣裙,還有那雙鮮血淋漓的手,眼眶瞬間紅了。
若不是儀兒拼死反抗,若是自己再晚來一步……
那股遲來的後怕,如潮水般席捲而來,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。她將姜儀抱得更緊,聲音早已哽咽。
「儀兒,母親來了,別怕,母親來了!」
越來越多的賓客循著動靜朝暖閣趕來。
謝承稷的目光掃過人群,那張素來溫潤如玉的臉上,覆上了一層森冷寒意。
「來人,封鎖暖閣。今日在場所有人,沒有本王的命令,誰也不得離開半步。」
「另外,今日所見所聞,若有一字傳出長公主府,格殺勿論。」
最後四個字落下,暖閣外,方才還交頭接耳的人群,齊齊噤若寒蟬。
侍衛立刻四散開來,將整座暖閣圍得水泄不通。有人想悄悄退走,卻被橫出的長槍生生逼了回來。
謝承稷仿佛沒有看見眾人驚懼的神情。他轉過身,目光落在縮在姜夫人懷中的姜儀身上,眼底掠過一抹極淡、極快的憐憫。
「夫人放心。」
他的聲音依舊冷靜沉穩。
「今日之事,本王定會給姜府一個交代。」
等到長公主一行人趕到暖閣時,眼前的一切已盡數被控制住。
侍衛分列四周,圍觀的賓客也被隔在數丈之外,再無人敢上前半步。
長公主緩步踏入暖閣,鳳眸掃過屋內,最終落在姜儀身上。
她蜷縮在姜夫人懷中,髮髻散亂,臉色慘白,雙手鮮血淋漓,只一眼,便知方才經歷了何等兇險。
而那名紈絝公子早已被侍衛反剪雙臂按跪在地,衣襟凌亂,滿身酒氣,額角的鮮血順著臉頰不斷滑落。酒意早已醒了大半,可他仍梗著脖子,眼神閃爍,顯然還存著幾分僥倖。
長公主神色驟冷,聲音里聽不出半分溫度。
「誰給你的膽子?」
那紈絝身子一顫,連忙高聲喊道:「殿下!臣冤枉啊!臣只是酒醉後在暖閣歇息,是她自己闖了進來!臣什麼都沒來得及做!」
他抬起頭,慌忙指向姜儀,語無倫次地辯解著。
「是她主動撲進臣懷裡的!臣不過是一時糊塗,把她認成了府里的侍女,這才……」
「胡說八道!」
姜夫人怒極,猛地站起身,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。
「我女兒清清白白,豈容你污衊!」
那紈絝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,越說越大聲。
「臣沒有撒謊!是她自己推門進來的!臣若真有意圖不軌,又怎會鬧出這麼大的動靜?」
「分明是她有意勾——」
話音未落。
「啪!」
一道清脆響亮的耳光聲驟然響起。
長公主一巴掌重重甩在他的臉上,那紈絝被打得整個人歪倒在地,嘴角瞬間滲出血絲。
長公主收回手,鳳眸冷冽如刀,周身那股久居上位者的威壓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。
「放肆!事到如今,竟還敢攀誣朝廷命婦!」
「看來,本宮平日裡對你們這些世家子弟,還是太過寬縱了!」
就在這時,暖閣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「讓開!」
人群紛紛向兩側退去,姜尚書快步趕來。
一向沉穩持重的禮部尚書,此刻衣袍凌亂,連官帽都有些歪斜,顯然是一路疾奔而來。
方才他正在前院與幾位朝臣議事,驟聞後院出事,便顧不得半點儀態,一路趕到了暖閣。
一路上,他腦海中閃過無數種可能,可當真正看見眼前這一幕時,腳步還是猛然僵住。
「儀兒!」
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。
姜儀縮在姜夫人懷裡,身子仍在輕輕發抖,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明艷驕傲的樣子。
姜尚書胸口狠狠一窒。
他轉過身,目光落在那名跪伏在地的紈絝身上,眼中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。若不是還有最後一絲理智壓著,他恨不得立刻將此人碎屍萬段。
就在氣氛壓抑到極點時,謝承稷緩步上前,不動聲色地打破了這片沉寂。
「姜大人,今日之事,既被本王撞見,本王自不會坐視不理。本王定會徹查此事,還姜府一個公道。」
「至於令媛的名聲,大人盡可放心。今日在場之人,若有人膽敢妄議半句,本王定嚴懲不貸。」
姜尚書聞言,身形仿佛都佝僂了幾分。
他十分清楚,哪怕今日什麼都沒有發生,只要暖閣之事流傳出去,那些捕風捉影的流言,便足以毀掉姜儀的一生。更何況,她如今正值與寧遠侯世子和離之際,本就身處流言蜚語的風口浪尖,經不起半點非議。
而謝承稷這一道命令,保住的,不只是姜儀的清譽,更是整個姜府的顏面。
姜尚書沉默良久,最終,他朝謝承稷深深一揖。
謝承稷連忙伸手,將他扶起,低聲寬慰道:「姜大人言重了。」
「姜大人忠君體國,克己奉公,令媛又是在皇姑母府上受了委屈,本王既然遇見,自當竭力周全。」
他說得雲淡風輕,沒有半分居功之意。
可越是如此,姜尚書心中那份感激,便越發沉重。
過去,他始終覺得,三皇子雖有才幹,卻鋒芒太露,行事終究少了幾分儲君該有的沉穩。再加之母族根基淺薄,朝中勢力遠不及東宮,因此他從未真正將這位三皇子放在心上。
可今日這一番處置,卻讓他第一次生出了不同的想法。
站在一旁的長公主,將這一切盡收眼底。她眸底掠過一抹若有所思,今日發生的一切,實在是太巧了。
一環扣著一環,可偏偏,每一步都找不到半點破綻。
還有她這位皇侄,何時竟變得如此善心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