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閣一事後,不過三日。
蕭景行便親自將和離書送到了姜府,徹底斬斷了兩府之間最後一絲情分。
從此,男婚女嫁,各不相干。
唯有姜儀,自始至終都沒有露面。她將自己關在院子裡,房門緊閉,誰也不見。
碎裂的花瓶,令人作嘔的酒氣。
明明已經過去了三日,可她卻覺得,自己仍被困在那個噩夢裡,怎麼也逃不出來。
暖閣之事被長公主和三皇子聯手壓了下來,沒有泄露半分。
可姜儀卻總覺得,每一個從她身邊經過的人,都在用異樣的目光看著她。
她開始將這一切,都歸咎於雲棲月。
若不是因為雲棲月,她不會去暖閣。
不會一步步走進那個早已布好的陷阱,更不會落到今日這般地步。
她心裡其實很清楚,雲棲月也是那場局裡的受害者。
可恨到最後,她卻發現,自己竟連該恨誰,都不知道。
恨母親嗎?
是母親親手布下了那場針對雲棲月的局。
恨自己嗎?
若那日,她肯出言阻止,或許後面的一切,都不會發生。
恨那個推她進暖閣的太監嗎?
可她連對方是誰,都不知道。
於是,雲棲月,成了她唯一能夠抓住的錨點。
她必須恨,只有將所有的不甘、屈辱與痛苦,都寄托在一個具體的人身上,她才能說服自己繼續活下去。
否則,她便只能承認,這一切悲劇的開始,源於她們母女對雲棲月生出的惡意。
而這個真相,她承受不起。
與此同時。
暖閣一案,也終於有了結果。
那名負責引路的太監,與那名酒後輕薄姜儀的紈絝公子,盡數被押入大理寺嚴審。
可無論如何審問,兩人始終只有一套說辭。
太監從頭到尾只重複一句話:「奴才認錯了人。」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字,像早就背熟了似的。
紈絝倒是話多,滿口「喝多了」「不記得了」,可眼神卻一直止不住地往堂上飄。
所有線索,到這裡便徹底斷了。
然而,當天夜裡,兩人卻先後死在了獄中。
大理寺給出的結論是,一人重傷不治,一人畏罪自盡。
至此,暖閣一案,再無可查。
翌日。
謝承稷輕車簡從,親自登門姜府。
除了幾名親隨外,他只帶了一卷大理寺結案文書和數盒太醫院新配的補藥。
姜尚書早已候在前廳,見謝承稷下了馬車,他連忙迎了上去。
「臣,參見三殿下。」
說著,便欲俯身行禮。
謝承稷搶先一步,將姜尚書扶了起來,含笑道:「姜大人不必多禮。」
他的目光落在姜尚書略顯憔悴的面容上,眼底流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關切。
「這些日子,想必讓大人憂心不少。」
姜尚書苦笑著搖了搖頭。
「讓殿下見笑了。」
兩人寒暄幾句,這才一前一後走進書房。
房門緩緩合上。
謝承稷將結案文書,遞到姜尚書面前。
「大理寺昨夜已經結案,涉案之人,皆已伏法。本王今日前來,也是想親自給姜府一個交代。」
姜尚書翻開卷宗,上面的記載清晰明了。
太監失職,引錯了路。紈絝酒後失德,意圖輕薄朝廷命婦。
當日事發突然,他滿心都是姜儀的安危,自然無暇細想。可這些日子冷靜下來,再將整件事從頭梳理一遍,卻處處都透著蹊蹺。
可這些疑問,在卷宗擺到他面前的這一刻,便已經不重要了。
人已經死了,證據也斷了。再查下去,不過是徒勞。
更何況,無論這件事背後究竟藏著什麼,謝承稷該給姜府的體面,一分都未曾少。
至少在所有人眼裡,三皇子對姜府,已是仁至義盡。
姜尚書不著痕跡地抬眸,望向坐在對面的謝承稷。
青年端坐案前,神色溫和,唇邊始終噙著一抹笑容,一副謙和有禮、溫潤端方的君子模樣。
可經歷了暖閣一事後,姜尚書心裡卻比誰都清楚,眼前這個人,遠不像表面那般溫潤無害。
這些年來,陛下對宸貴妃恩寵日盛,連帶著三皇子在朝中的分量,也越來越重。
朝臣嘴上依舊尊太子為儲君,可私底下,早已有不少人開始重新衡量。
東宮,未必就一定能坐穩那個位置。
如今,寧遠侯府與姜府已恩斷義絕,這條路,已經徹底斷了。
至於儀兒,她這一生,大概也就如此了。
可姜家不能。
朝堂之上,從來沒有永遠的姻親,有的,只有永遠的利益。
就算暖閣一案,當真與謝承稷有關。
那又如何?
姜府已經沒有第二條路可走。
若有朝一日,謝承稷登臨九五。今日姜府遞出的這一份忠心,便是從龍之功。
至於姜家,也從來不止姜儀一個女兒。
想到這裡,姜尚書眼底最後一絲遲疑,也終於緩緩散去。
他合上卷宗,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袍。
隨後,朝謝承稷深深行了一禮。
「殿下,姜府承殿下今日之恩。自今日起,姜府願追隨殿下,但憑驅策,絕無二心。」
謝承稷望著姜尚書,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「姜大人放心。承稷,絕不會讓姜府今日的選擇後悔。」
離開姜府後,馬車緩緩駛出長街,直到車簾垂落,將外面的喧囂盡數隔絕。
謝承稷臉上的笑意,瞬間收斂。他靠坐在車壁上,轉動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。
禮部,終究是他的囊中之物了。
如今,禮部、大理寺、工部,皆已站在他的身後。
謝承稷那雙素來溫潤如玉的眸子裡,終於流露出毫不掩飾的野心。
那把龍椅,他勢在必得。
……
朝堂之上,太子一黨與三皇子一黨,爭鋒愈發激烈。
一封彈劾奏摺,今日遞上御前。
明日,便會有另一封參劾摺子壓了回來。
短短半月,朝中已有數位官員遭貶,也有人借勢高升。
人人都看得出來,這座看似平靜的大越皇朝,底下早已暗流洶湧。
晨鐘三響。
文武百官魚貫而入,金鑾殿內,朝臣分列兩側。
龍椅之上,皇帝身著明黃龍袍,神色卻比往日蒼白了幾分。
「有本啟奏。」,內侍高聲唱道。
兵部尚書率先出列,拱手奏稟邊關軍務。
皇帝剛欲開口,胸口卻猛地一陣翻湧。
「咳——咳咳——」
他抬手掩住唇,胸膛劇烈起伏,整個人竟咳得彎下了腰。
內侍總管臉神色緊張,連忙上前。
「陛下!」
皇帝抬手,示意自己無礙。
可下一瞬,一口鮮血,猛地從指縫間溢了出來,滴落在御案之上,猩紅刺目。
「父皇!」
太子謝承澤臉色驟然一白,顧不得滿朝文武,疾步衝上前去。
三皇子謝承稷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異色,隨即眉頭微蹙,也跟了上去。
皇帝身形晃了晃,眼前一陣發黑,他下意識伸手想扶住御案,卻終究還是支撐不住,整個人向後倒去。
「快傳太醫!」
太子慌張的聲音響徹整個金鑾殿。
「快擺駕養心殿!傳太醫!快!」
內侍們不敢有半分耽擱,簇擁著龍輦一路朝養心殿疾奔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