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棲月從長公主府出來時,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。
夜風拂過長街,檐下宮燈被吹得搖晃,昏黃的光碎在青石路上,落在她肩頭,又滑下去,拉出一道孤寂的影子。
她站在府門前,沒有立刻上馬車。
那座巍峨皇城,隔著重重宮牆,依舊燈火通明。那裡,是天下權力的中心,是無數野心與欲望交織之地。
而今夜之後,她也算正式踏進了這場波譎雲詭的皇權之爭。
「想什麼呢?」
低沉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。不知何時,蕭景行已經站在廊下,一身玄色朝服,腰間玉帶束身,更襯得他風流肆意。
雲棲月看著他,有些不自然地開口道:「你怎麼來了?」
蕭景行走到她面前,看著她難得露出幾分被抓包後的不自在,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。
他抬手,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額頭,「月兒,這麼大的事,你覺得我會不知道?」
從她第一次與長公主深談時,蕭景行便已經猜到了今日的結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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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們太相似了。
一個生來尊貴,卻被世俗與身份困住;一個曾跌落泥濘,卻偏偏不肯低頭認命。
她們都有著旁人不曾擁有的野心,不甘屈居人下,不甘任由命運擺布。也正因如此,她們才會彼此吸引。
蕭景行望著她,眼裡全是擔憂。
他知道,她一旦做了決定,便不會輕易改變。可他更知道,這條路究竟有多兇險。
「只是月兒,你可曾想過,這條路一旦走下去,便再沒有回頭的機會。」
「前面是什麼,你清楚嗎?那是爭儲,是奪位。」
雲棲月知道蕭景行擔心什麼。
也知道自己即將踏入的,究竟是一場怎樣的風暴,一旦走錯一步,便可能滿盤皆輸。
「蕭景行,她明明有能力,有謀略,也有治國之才。」
「可世人只因為她是女子,便認定她這一生聯姻嫁人,只能成為維繫兩國關係的棋子,只能依附於另一個人的身份而活。」
說到這裡,她低下頭,看向自己的雙手,光滑細膩,如羊脂白玉。
可這雙手,端過討好男人的酒盞,也曾被人用輕慢的目光打量。
「我曾經也以為,出生低微的人,便註定一輩子低人一等。」
「可是後來我發現,命運這種東西,從來不是用來認輸的,而是用來改變的。」
夜風吹亂她額邊的幾縷青絲,卻吹不散她眼底的光。
遠處皇城巍峨,萬千燈火璀璨,可在蕭景行眼中,眼前女子眸中的那一點星火,比滿城風光更耀眼。
他知道,她說的不只是長公主,也是她自己。
那個曾經困在揚州醉春樓,被所有人當作商品挑選的姑娘。如今終於一步步,走到了能夠選擇自己人生的位置。
她們都曾被命運輕視。
所以,她們才比任何人都想證明——這世間,沒有誰生來就該低人一等。
雲棲月緩緩抬眸,與他四目相對。
這一刻,她不再是那個為了活下去,在蕭景行面前步步算計、處處做戲的雲棲月。
她也不再需要用一場場溫柔繾綣,去換一個能夠立足於世的身份。
曾經,她借他的手離開醉春樓,借他的身份走入京城。
可如今,她已經有了自己的籌碼,也有了與他並肩博弈的資格。她終於可以站在他面前,不必偽裝。
所以她站在這場,即將掀起風浪的博弈之前,想問他是否願意與她並肩同行,走向那條未知的路。
「蕭景行,你怕嗎?」
「若有一天,我站到了你的對立面呢?」她頓了頓,「你會後悔嗎?後悔救我,後悔護我,後悔……」
她停在那裡,最後三個字沒有說出口。
蕭景行低低嘆了一聲。他抬手,將她被夜風吹亂的髮絲輕輕攏到耳後,動作溫柔得近乎珍重。
「月兒,我當然怕,我怕這條路太險。」
他頓了頓,眸色深了幾分。
「更怕有朝一日,我明明就在你身邊,卻護不了你。」
蕭景行握緊她的手,像是在向她,也像是在向自己確認。
「寧遠侯府,不會站任何皇子,這是祖訓,也是蕭景行必須承擔的責任。」
「可是,我願意站在你身後,不為皇權,不為利益,只是因為你是雲棲月。」
夜風再次拂過,吹亂兩人的髮絲。
那一縷縷交纏的青絲,像是命運無聲落下的牽絆,將他們緊緊系在了一起。
他們之間早已不是,最初那場彼此試探的交易。從利用到信任,從偽裝到真心,究竟誰還能分得清這是真情還是假意?
「若我輸了呢?」
雲棲月的聲音里,帶了一絲不確定。
「那便陪你輸,若天下容不下你……」
蕭景行毫不猶豫地說著,抬手將她擁入懷中。
「我便帶你走,江南也好,塞外也罷,或者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。」
他的聲音落在她耳畔,堅定得像是一句誓言。
「只要你願意,我便陪你走到天涯海角。」
……
皇宮,養心殿內。
皇帝依舊昏迷不醒。
殿內燃著安神香,四周安靜得只能聽見燭火偶爾炸開的細微聲響。
龍榻旁,宸貴妃安靜坐在那裡,這三日,陪在皇帝身邊的侍疾的,始終只有她一人。
往日裡精緻華貴的妝容早已褪去,眉眼間染上了幾分疲憊,連鬢邊的珠釵都不似從前那般精心。
沒有人知道,這三日裡,守著昏迷不醒的皇帝,她究竟想了多少,又做了多少打算。
「娘娘。」
貼身嬤嬤輕聲走近,俯身稟道:「外面傳來消息,太子一黨,似乎有所動作。」
宸貴妃眼睫微動。
「哦?」
嬤嬤壓低聲音。
「相府近日暗中與朝中數名官員往來頻繁,其中不乏昔日受沈相提攜的門生故吏。如今陛下病重,朝局動盪,沈氏一族卻突然有所動作,難免讓人多想。」
宸貴妃低頭,看著榻上昏迷不醒的皇帝。片刻後,她伸手替皇帝掖了掖被角。
動作溫柔,甚至帶著幾分往日夫妻間的親昵,仿佛她仍舊是那個擔憂夫君病情、日夜守候的貴妃。
可下一刻,她卻從一旁取出一個精緻的小瓷盒。
嬤嬤低垂著眼,沒有露出半分異樣。
宸貴妃打開瓷盒,用玉匙舀出一小勺無色無味的粉末,動作從容地添入一旁燃著的安神香爐之中。
香菸裊裊升起,很快便與原本的檀香融為一體。
她望著那縷青煙,唇角緩緩勾起一抹譏笑。
「這麼巧?陛下剛剛病倒,太子母族便有了動作。」
「你覺得,這是巧合嗎?」
嬤嬤低下頭,沒敢回答。
這深宮之中,從來沒有真正的巧合。
每一場意外,每一次偶然,背後都藏著精心謀劃的算計。
有人在暗處落子,有人在明處廝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