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鑾殿。
晨鐘三響,文武百官依次入殿。
往日莊嚴肅穆的朝堂,今日卻隱隱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壓迫感。
所有人都清楚,陛下昏迷已有數日。太子奉旨監國,雖名正言順,可朝中各方勢力早已暗流涌動。
尤其是三皇子一黨。
這些年來,他們看似沉寂,實則一直在暗中積蓄力量。而如今,皇帝病重,朝局動盪,終於給了他們一個能夠直接撼動東宮的機會。
這場皇權之爭,終究還是被擺到了明面之上。
「有本啟奏——」
內侍尖細的聲音響徹大殿。
下一刻,一名身穿緋色官袍的官員從百官之中走出。他步伐沉穩,每一步都踩在金磚之上,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不少朝臣看見他的身影,眼神皆微微一變。
工部侍郎趙懷遠,三皇子一黨之人。
如今他第一個站出來,顯然不是為了尋常奏報。
趙懷遠走到殿中央,停下腳步。他先是抬眸看了一眼高坐一側的太子,隨後他撩起官袍,雙膝跪地。
「臣趙懷遠,有本奏。」
太子謝承澤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不知為何,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。
果然,下一瞬。
趙懷遠低下頭,聲音沉穩。
「臣要彈劾當朝丞相——沈明遠,以及沈氏一族。」
此言一出,滿朝譁然。
沈氏丞相府,三朝老臣。
當朝丞相沈明遠,更是輔佐先帝多年,在朝中威望極高。
沈氏一族門生遍布朝野,幾乎整個文臣體系之中,都有受過沈相提攜之人。
而最重要的是,沈氏正是太子的母族。
趙懷遠這一句話,看似彈劾丞相,實際上,卻是直接將刀鋒指向了東宮。
太子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「趙大人,你可知自己今日彈劾的是何人?」
趙懷遠伏身叩首。
「臣自然知道。」
「臣彈劾的,是三朝重臣,是百官之首。正因如此,臣今日才不得不冒死進諫。」
他說著,額頭重重觸地。
「臣若有半句虛言,願以性命謝罪。」
這番話一出,原本準備看熱鬧的朝臣,神色頓時凝重起來。
敢在金鑾殿上拿性命擔保,顯然趙懷遠今日不是來試探,而是有備而來。
「臣彈劾沈氏一族,多年來結黨營私,扶植門生故吏遍布朝野。朝中諸多官員,明面效忠朝廷,暗中卻唯沈氏馬首是瞻。」
「更有地方官員任命、朝中人事調動,皆與沈氏有千絲萬縷的聯繫。如此勢力,已經足以影響朝廷決策。」
「臣斗膽,請陛下徹查沈氏一族!以正朝綱!」
結黨營私,這四個字。
對於任何一個權臣而言,這都是足以致命的罪名。
尤其是沈明遠,他身為百官之首,門生遍布天下,本就容易成為帝王忌憚的對象。
如今皇帝昏迷,太子監國。
若此時再傳出沈氏把持朝政的消息,無疑是在告訴天下人——東宮,正在依靠外戚掌控朝局。
太子猛然起身,他冷聲喝道:「荒唐!」
「沈相輔佐先帝多年,為大越殫精竭慮,從未有過半分僭越之心。趙大人,僅憑几句話,便要污衊三朝元老?」
趙懷遠卻依舊跪在那裡,神色沒有半分慌亂。
「殿下,臣不敢污衊沈相。」
「臣今日所奏,不過是將臣所查之事,呈於陛下與滿朝文武面前。」
他說完,從袖中取出一封奏摺,雙手高舉。
「臣,有證據。」
內侍上前,將奏摺接過。
如今皇帝昏迷,太子代行監國之權,因此奏摺先遞到了太子手中。
謝承澤接過,剛翻開第一頁時,他神色尚且平靜,可隨著一頁頁看下去,他的臉色逐漸難看了起來。
因為這些東西,並非全是假。
沈氏門生遍布朝野,這是真的。
六部之中,也確有不少官員曾受沈相提攜,一些官員任命,更與沈氏存在千絲萬縷的聯繫。
這些事情,單獨拿出來,並不能說明什麼。可一旦有人將它們全部串聯起來,便足以織成一張困住沈氏的大網。
「這些,不過是正常的朝臣往來。」
「沈相身為百官之首,提攜後輩,本就是職責所在。若這也算結黨營私,那麼滿朝上下,又有誰能夠逃得乾淨?」
趙懷遠垂下眼眸,語氣越發沉重。
「殿下所言,臣不敢反駁。沈相是否有罪,自當由陛下與諸位大人定奪。只是如今陛下病重,而沈氏一族,又恰恰是殿下的母族。」
「臣只是擔憂,若有人借東宮之勢,架空朝廷。若有人趁陛下病重之際,謀取不該屬於自己的東西。」
「屆時,又該如何?」
謝承澤望著跪在殿中的趙懷遠,眸底寒意凝聚。
「趙大人的意思是,孤會趁父皇病重,謀奪皇位?」
趙懷遠沒有回答,只是再次惶恐叩首。
可這一舉動,卻比任何一句話,都更加誅心。
朝堂之上。
這一場看似針對沈相府的彈劾,實際上,卻是一場針對東宮的試探。
趙懷遠彈劾的是沈氏一族,可真正被推到風口浪尖上的,卻是太子謝承澤。
他們要逼他證明,自己不會借母族之勢,架空朝廷。也要逼他證明,在皇帝昏迷之際,東宮沒有覬覦皇位的野心。
而站在百官之後的謝承稷,自始至終都沒有開口。
他只是平靜看著這一切,甚至帶著幾分事不關己的淡然,仿佛眼前這場風波,與他沒有半分關係。
直到太子一黨的老臣終於忍不住站了出來。
「諸位大人莫要忘了!陛下如今只是病重,並非駕崩!」
「太子殿下奉旨監國,乃是陛下親自下達的旨意。如今諸位如此猜忌東宮,難道是在質疑陛下的決定嗎?」
就在這時,謝承稷終於開口。
他的聲音溫和,甚至帶著幾分勸解之意,可落入眾人耳中,卻字字藏鋒。
「王大人言重了,臣弟自然相信皇兄,也相信父皇的決定。」
謝承稷微微側身,朝太子拱了拱手。
「只是如今父皇病重,朝局動盪。身為皇室宗親,臣弟也不過是希望將所有可能影響大越安穩之事,查清楚罷了。」
「畢竟,若真有人趁朝局不穩之際,行不軌之事。」
「屆時,悔之晚矣。」
一句話落下,整個金鑾殿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他沒有指責太子,甚至沒有說半句懷疑東宮的話。
可偏偏,就是這份看似公正的態度,讓所有人的心中都埋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。
若太子當真清白,又何懼百官查問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