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宮內。
燭火燃了一整夜。
案上的奏摺堆積如山，可謝承澤坐在案前，卻久久沒有翻開一頁。那些密密麻麻的字，如今在他眼中，卻像是一道道無形的枷鎖。
「殿下。」
一道蒼老卻沉穩的聲音，自身後傳來。
只見沈明遠緩步走入書房，他年近花甲，一襲深青色官袍整潔端正，雖兩鬢已染霜白，可脊背依舊挺直。
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，刻著歲月留下的痕跡，唯有那雙眼睛依舊銳利清明。三朝風雨，半生沉浮。他見過朝堂更迭，也見過無數權臣起落，早已練就了一雙能夠看透人心的眼睛。
只是今日，那雙向來沉穩的眸子裡，也難得染上了幾分疲憊。
一夜之間，沈氏一族被推上風口浪尖。
可沈明遠比任何人都清楚，謝承稷這一局，真正想斬斷的，從來不是沈氏的聲望。
而是東宮的根基，是他的外孫——謝承澤。
「外祖父。」
謝承澤起身。
沈明遠抬手示意他坐下，隨後緩步走到案前，目光掃過那堆積如山的奏摺。
「承澤，你可知，三皇子這一局，真正想做什麼？」
「他想動沈氏，動我的母族。」
沈明遠卻緩緩搖頭。
「不，他想動的，從來不是沈氏。他真正想逼的人，是你。」
「他想逼你主動走出這一步，逼你從一個名正言順的儲君，變成一個趁父皇病重，急於奪權之人。」
謝承澤沉默良久，低聲道：「可是他終究是我的皇弟啊，我們自幼一同長大。這些年，他雖與我政見不同，可我從未想過，有朝一日我們會兵戎相見。」
沈明遠看著自己的外孫，眼底閃過一絲複雜。
這個孩子，最大的優點，是心性純良，可最大的弱點，也是這份純良。
他記得兄弟情分，顧念血脈親情。
可他忘了，帝王之路，從來不是靠情分走出來的，那是一條鋪滿鮮血、堆滿白骨的路，想坐上那個位置，便註定要捨棄一些東西。
「承澤。」
沈明遠厲聲打斷他。
「你把他當兄弟，可他如今，把你當什麼？」
「如今陛下昏迷，你奉旨監國，你是名正言順的儲君。可他呢？他趁陛下病重，一步一步，將你推到天下人的猜疑之中。」
「你如今，還覺得他只是你的皇弟嗎？」
書房內，一片寂靜。
謝承澤垂下眼眸，案上的奏摺靜靜躺在那裡。
每一個字，都像是在提醒他一個殘酷的事實。
從父皇昏迷的那一刻起，從謝承稷讓沈氏成為眾矢之的那一刻起。
他們之間，便再也回不到從前，曾經一起讀書，一起騎馬，一起在宮中長大的兄弟情分，終究還是敗給了皇權。
謝承澤聲音低沉，帶著幾分疲憊。
「外祖父。我是不是做錯了？若當初我不接受監國，是否便不會給他留下這個機會？」
沈明遠走到案前，拿起那封彈劾沈氏的奏摺。
隨後輕嘆了一聲，不是失望，而是看著一個尚未真正長大的孩子，終於走到了必須選擇的路口。
「他蟄伏多年，從未真正顯露鋒芒。所有人都以為，他只是那個溫和謙遜、不爭不搶的三皇子。」
「可如今時機已至，他一朝出手，便是雷霆之勢。」
沈明遠放下奏摺。
「承澤，如今滿朝文武開始猜忌東宮，他們懷疑你是否會借母族之勢掌控朝局，懷疑你是否會趁陛下病重，提前奪權。你的儲君之位，已經被他撼動了半步。」
沈明遠看著自己的外孫，一字一句問道：
「你當真甘心，就這樣被他牽著走嗎？」
書房內，再次陷入沉寂。
謝承澤閉上眼，那一瞬間，年少時與謝承稷相伴成長的畫面，與今日朝堂上的刀光劍影，在腦海中交錯而過。
許久，他再睜開眼時，眸底的掙扎終於褪去。
「外祖父，那我們該如何？」
沈明遠對上他的視線，那雙歷經三朝風雨的眼睛裡，此刻再沒有半分遲疑。
「承澤，既然他說你想反，那你便真的反給他看。」
謝承澤瞳孔驟縮，眼中第一次露出震驚之色。
「外祖父，可沈氏從未有過二心。」
沈明遠緩緩搖頭，他走到謝承澤面前，抬手落在他的肩上，那隻手蒼老，卻依舊沉穩有力。
「我說的，不是謀逆，而是破局。承澤，你要記住。儲君最大的忌諱，從來不是有野心，而是沒有野心。」
「一個連皇位都不敢爭的人，又憑什麼讓天下臣民相信，他有守護天下的能力？」
與此同時，三皇子府。
謝承稷立於棋案前，案上的棋盤縱橫交錯，黑白棋子散落其中，像極了如今風雲詭譎的大越朝局。
身後的暗衛跪伏在地，低聲稟報。
「殿下，如今沈氏聲望受損，東宮已經失去半數助力，朝中已有不少官員開始重新衡量立場。」
謝承稷指尖輕輕拈起一枚落在案邊的花瓣，那花瓣柔軟嬌嫩，在他修長的指間瞬間碎裂。
片刻後，他鬆開手，殘紅落於棋盤之上。
「還不夠，我要的是讓他連站起來的資格都沒有。」
謝承稷沉吟片刻，他執起一枚白玉棋子，落於棋盤。
「啪。」
一聲清脆的落子聲響起，原本看似占據弱勢的白子，瞬間封死了黑子的所有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