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外漸漸安靜下來。
林芊芊站在路邊,冷風灌進她濕透的工作服里,凍得她縮了縮肩膀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磨破的手掌,鼻尖一酸,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今晚發生的事一件接著一件,到現在,她都還有些回不過神。
今天是什麼日子?
她不過是來做個兼職,端了一晚上的盤子,不小心撞翻了香檳塔,被那個仙女一樣的女孩用看垃圾的眼神打量,被經理當著所有人的面罵,又被安保像趕乞丐一樣帶了出來。
她做錯了什麼?
她明明已經說了會賠。
就因為她窮,就可以這樣對她嗎?
林芊芊抬手擦了擦眼睛,目光卻在落到那件西服時,慢慢停住了。
方才那個男人脫下來的外套,就落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。
她遲疑著走過去,伸手拿了起來。
衣服很沉,面料柔軟,除了袖口那一小片濕痕,別處都乾乾淨淨,摸上去是她從沒接觸過的細膩質感。
林芊芊將它披在肩上,攏緊衣襟,終於擋住了不斷往衣服里鑽的冷風,衣服里還留著男人的一點體溫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鼻尖埋進衣領里。
領口有淡淡的香水味,冷冽的木質調,乾淨又好聞。
今晚所有人都在責怪她。
經理訓她,賓客看她的笑話,雲棲月更是連靠近她都嫌棄,只有剛才那個男人,沒有罵她,也沒有追究她弄髒衣服的事。
甚至……甚至還貼心地給了她一件外套。
就在這時,腦海里忽然響起了那道熟悉的聲音。
【妹寶,你的命定男主出現啦!】
林芊芊呼吸一頓,攥著衣襟的手指慢慢收緊。
這個聲音,她從初中時便能聽見,卻並不經常出現,有時隔上很久都沒有動靜,偏偏在她拿不定主意的時候,又會忽然響起來。
有時是一句提醒,有時是幾聲感嘆,像一個始終站在她這邊的旁觀者,告訴她,她該怎麼做。
她不知道它從哪裡來,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有自己能聽見,可它說話總是親昵,替她抱不平時,又那麼篤定,漸漸地,她便越來越願意聽它的。
父親剛開始跟人打牌時,她曾不放心,想讓他少去一點,那道聲音卻笑著告訴她,男人也需要自己的消遣,做女兒的不要管得太緊。
後來父親輸了錢,它又說,他已經很難受了,家裡人這時候最該做的,是體諒和陪伴,不要再責怪他。
林芊芊聽了進去,拿出攢下的錢,替父親補上窟窿,沒有再跟他爭吵,也沒有將那些勸他的話說出口。
可賭債越欠越多,到最後,連她的學費都被拿了去,大學沒能讀完,只能提前出來找工作。
可每找到一份稍微穩定的工作,父親便會找過來要錢,鬧到老闆不願再留她,她只好換地方,後來只好開始送外賣,四處接些臨時兼職。
而在那幾次讓她猶豫的關頭,那道聲音又出現了。
父親鬧事,它說她已經是父親唯一能依靠的人;老闆辭退她,它說錯的是那些冷漠的人;她想過跟父親斷絕來往,它又嘆氣,說她那麼善良,怎麼可能真的放著自己的爸爸不管。
林芊芊一次次心軟,生活也一次次變得更糟。
可那聲音總會安慰她,說吃過的苦不會白吃,她這樣善良又堅強的姑娘,遲早會有人心疼。
【破碎的家,賭博的爸,堅強心軟的小白花。】
【妹寶,你只是還沒等到那個來拯救你的人。】
而現在,它說,那個人出現了。
【啊啊啊啊啊好甜啊,他看見你冷,就把西服留下來了!】
林芊芊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衣服,心口跳得又快又亂。
可她仍記得,應淮低頭看袖口時,臉色似乎不太好。
「他好像……有點嫌棄。」
那道聲音卻立刻接了話。
【妹寶,你懂不懂什麼叫冷臉洗內褲啊?口是心非的男主最好嗑了,他臉上冷,行動可一點沒少。】
【要是真嫌棄你,他怎麼會不讓你賠?怎麼還把衣服留在你旁邊?】
【妹寶,他就是嘴硬心軟,肯定心疼死你了!】
林芊芊怔了怔,重新抬頭望向酒店裡面,可應淮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門後。
她仍記得方才燈光落在他身上的樣子,勾勒出修長的輪廓,就連走路都帶著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的氣度。
是啊。
他明明可以讓她賠,也可以像雲棲月那樣,讓人把她趕得遠遠的,可他什麼都沒有說。
還有這件外套。
如果他真不要了,為什麼不直接扔進垃圾桶,反倒落在她旁邊,剛好讓她能撿起來?
也許他只是看出她難堪,不想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破。
林芊芊想著想著,臉頰便有些發熱,連方才被辭退時的委屈,都在這一刻消退了幾分。
原來,還是有人願意對她好的。
她將西服攏得更緊,低頭看了看袖口被自己弄髒的地方,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。
這件衣服,她要洗乾淨。
以後再見到他,就可以親手還給他,再好好說一聲謝謝。
而酒店裡,雲棲月已經回到宴會廳,原本準備過去切蛋糕,想了想,卻還是打算再等應淮一會兒,便走到落地窗前,往外看了一眼。
恰好,應淮的車停在側門外。
接下去發生的事,她都看見了。
應淮從頭到尾沒有理那個女人,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,脫下外套時,臉上更是明明白白的嫌棄。
可林芊芊撿起了那件衣服,披在肩上,低頭將臉埋進衣領,又一直痴痴望著應淮離開的方向。
方才還在擦眼淚的人,此刻卻遲遲不肯離開,將衣襟攏了又攏,像是生怕那件衣服從身上滑下去。
雲棲月眼底剛散去的火氣,一點點重新聚了回來。
真討厭啊。
她最討厭覬覦自己東西的人了。
「月亮,站這兒幹嘛?」
雲棲照從後面走過來,見她一直看著外面,也順著瞥了一眼。
「應淮那小子還沒到?我打電話催他——」
「不用。」
林芊芊終於走了,裹著那件明顯不合身的西服,一步三回頭,朝酒店看了好幾眼。
雲棲月收回目光,臉上的神情冷了下來。
「二哥,幫我查個人。」
「誰?」
「今晚打翻香檳塔的那個服務生。」
雲棲照看了她一眼,隨即彎起唇,從兜里摸出那枚打火機,在指間轉了一圈。
「行。」
他沒多問。
月亮想查誰,他就查誰,至於查出來以後她想做什麼,不是還有他和大哥在嗎?
月亮想讓誰不好過,他就讓誰不好過。
反正從小到大,只要她想出氣,他們就沒讓她忍過,在這方面從來沒含糊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