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停車的地方，林芊芊看見應淮停在一輛舊麵包車旁，伸手拉開車門。
車身陳舊，門邊還留著幾道擦痕。
她望著眼前這輛車，實在很難想像，生日宴那晚還開著跑車的他，如今竟換成了這樣的代步工具。
「上車吧。」
林芊芊連忙點頭，坐進副駕駛，才看見座椅上的皮裂了好幾道口子，露出裡面發黃的海綿，腳墊邊緣卷著，車門合上時，還發出一聲松松垮垮的震響。
車子駛出會所，沿著夜裡的街道往前走。
林芊芊攥著安全帶，低著頭，不敢看他。
「對不起，都是我的錯，害你被她……」
「跟你沒關係，別多想。」
應淮打斷她。
他實在不想再聽這個女人提起雲棲月，尤其是用那種自以為心疼他的語氣。
再聽下去，只怕連這場戲都要演不下去了。
林芊芊咬了咬嘴唇，卻還是忍不住問：「你的公司……真的出了問題嗎？」
「嗯。」
「也是因為雲棲月？」
她說出這三個字時，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厭惡，連眉頭都皺了起來。
應淮借著側頭看路的動作，掃見她的神情，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收緊。
差一點，他便想停下車，把這個女人再丟出去一次。
月亮的名字，也是她可以這樣說出口的？
還敢擺出那副厭惡的樣子。
陪她演到現在，他甚至有些反胃，偏偏臉上還得掛著笑，聽她替自己打抱不平。
應淮壓下眼底的冷意，想起雲棲月那句「演得漂亮，回來還有其他獎勵」，才堪堪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。
那幾秒的沉默，落在林芊芊眼裡，卻比任何回答都沉重。
她看著他的側臉在路燈照映下顯得頹然又迷人，明明狼狽，卻仍舊讓人移不開眼。
應淮轉過臉，對她笑了一下，那點笑意帶著苦澀和無可奈何。
「事情有些複雜，你不用放在心上。」
林芊芊卻已經認定了。
所謂複雜，無非是他不肯承認，不想讓自己覺得虧欠。
「她為什麼要做得這麼絕？明明你只是給了我一件衣服而已……」
「這沒什麼，大不了重新開始。」
應淮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，隨後才繼續。
「我把房子和車都賣了，先補上一部分缺口，今晚本來想再找人談談，沒談成，也只能另想辦法。」
他說得輕描淡寫，林芊芊的心卻猛地揪了起來。
房子，車子。
他都賣了。
「有沒有什麼我能夠幫你的？」
「不用，你照顧好自己就行。」
應淮答得溫和，恰好將那點落魄藏在笑里。
林芊芊卻不覺得輕鬆。
心口又酸又漲，她想幫他，可腦子裡轉了一圈，才發現自己都還在送外賣，做兼職，躲父親，還舊債。
她拿什麼幫他？
可難道，就這樣看著他低聲下氣地四處求人？
想到包廂里那杯兜頭澆下的酒，她心裡便一陣發緊。
一路上，林芊芊又問了幾句，應淮答得不多，卻句句都像是在寬慰她，越是不肯責怪，越讓她覺得難以釋懷。
兩人也交換了聯繫方式。
等車開進城中村，道路漸漸變窄，兩旁樓房擠得很近，路邊停著電動車，還有沒收完的攤子。
應淮放慢車速，順著她指的方向，停在一棟舊樓下面。
樓道里的燈有一盞壞了，牆上貼著幾張褪色的招租GG，門前的水泥地也不平整。
林芊芊看著自己住的地方，忽然有些侷促。
「就是這裡。」
應淮掃了一眼，沒有評價。
「到了，你早點回去休息。」
林芊芊解開安全帶，手指在車門上停了停，忽然鼓起勇氣轉過頭。
「你要不要……上去喝杯茶？」
話說出口，她自己的臉先紅了，怕他誤會，連忙補了一句。
「你送我回來，還幫我賠了錢，我……」
「不用了。」應淮聲音溫和，拒絕得卻沒有半點猶豫，「我還有事，你早點休息。」
林芊芊眼裡的光淡了些，隨後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，連忙按住車門。
「那你能不能等我一下？我有東西要給你，很快就好。」
「好。」
她這才推門下車，快步跑進樓道，進去前還回頭看了一眼，像是怕他不等自己，隨後腳步聲便在昏暗的樓梯間裡咚咚地響了起來。
應淮坐在駕駛座上，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樓道里，唇邊那點敷衍的笑意也隨之淡了下去。
他拿出手機，屏幕上是一通已經接通的電話，通話時長不斷跳動，從離開會所便一直沒斷過。
「月亮。」
「應少爺，成功把人送到家了？」
雲棲月那邊已經沒有包廂里的音樂聲，嗓音甜美，尾音卻懶懶地拖著，帶著一點拿他取樂的意味。
「嗯。」
應淮靠回椅背，抬手將額前的頭髮往後捋了一把，路燈從車窗外照進來，讓他的側臉一半落在光里，一半藏在陰影中。
「手還疼不疼？」
「你還記得問我呀？我還以為你忙著心疼林芊芊呢。」
「除了你，我還能心疼誰？」
「誰知道呢。」
雲棲月語氣里仍有些不高興，他便耐心地接著哄。
沒過多久，林芊芊就抱著一個紙袋跑出來，裡面裝著那件被她洗乾淨，又特意熨燙過的西服。
應淮降下車窗，她便稍稍彎下腰，將紙袋遞進來，氣喘吁吁地笑了一下，臉上帶著一點羞澀。
「那天的西服，我洗乾淨了。本來想找機會還給你的，沒想到我們今天就又見到了。」
耳機里，雲棲月也聽清了。
「應淮，人家可是把你不要的西服當成寶貝呢，洗乾淨，還特意收著呢～」
應淮聽著她拖長的尾音，反倒從這句調侃里品出了一點醋意，眼裡的笑便不自覺地深了些。
林芊芊看見，原本還忐忑著的心忽然鬆了。
她以為，他是在對自己笑，小聲解釋著：「我洗了兩遍，已經沒有污漬和酒味了。」
應淮接過紙袋，放到副駕駛上。
「謝謝。」
林芊芊抿了抿唇，仍有些不放心。
「你不會介意吧？」
恰好，耳機里也傳來雲棲月的一聲輕哼。
「應少爺，人家對你這麼好，你可別真捨不得了。」
「不會。」
林芊芊以為他是在回答自己，臉頰便更熱了些。
她站在車窗外，還想再說點什麼，應淮卻已經升起了車窗。
「我先走了。」
林芊芊往後退開，目送那輛舊麵包車慢慢駛出巷子，直到尾燈都看不見了，才抱著空下來的手臂，轉身往樓里走。
到了巷口，應淮將車停在路邊，掃了一眼副駕駛上的紙袋，降下車窗，隨手丟進旁邊的垃圾桶。
紙袋翻倒，那件仔細洗淨、熨平的西服從裡面滑出來，落在爛菜葉和空酒瓶之間，黃黑色的污水很快洇進布料。
耳機里，雲棲月仍在打趣。
「洗得這麼仔細，你要不要穿上試試呀？」
應淮聽出她話里的意思，回答得很快。
「扔了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，隨後傳來雲棲月的笑聲，像是在說，算你識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