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若檸被點到,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,蹭地站起來。
「好,好的,盛大師。」
她抱著文件夾,手指捏得發白,踩著虛浮的步子往舞台走。
走到鋼琴前,她深吸一口氣,坐下。
她沒敢立刻彈,先試了試手感,彈了一串音階。
盛霈沒有回到舞台上,就坐在觀眾席第一排,托著下巴看著她。
容若檸選的是蕭邦的《降E大調夜曲》。
這是她最熟的曲子,閉著眼睛也不會出錯。
她確實沒出錯。
音準,節奏,踏板,都規規矩矩。
強弱處理雖然不算驚艷,但也都在合理的範疇內。
彈到中段那個著名的轉調時,她偷偷看了一眼台下。
盛霈的表情沒什麼變化,沒有皺眉,也沒有點頭,只是在聽。
聞冉竹靠在椅背上,半張臉隱在暗處,看不出情緒。
容若檸有點慌,左手拇指刮錯了一個音。
很小,幾乎聽不出來,但她知道自己錯了。
她咬住下唇,強迫自己不去想那個錯音,把剩下的部分彈完。
最後一個和弦的餘韻散盡,她垂著頭,不敢看台下。
「還行。」
盛霈開口。
容若檸抬頭,不確定這個「還行」是褒義還是貶義。
「基本功比我想的紮實,樂感也不錯,就是膽子太小。」
盛霈站起來,走到舞台邊緣,「錯一個音有什麼關係?蕭邦自己彈琴也錯音,你沒聽見過所以不知道。」
容若檸被他說得有點懵,不知道該不該笑。
「來,即興來一段。」盛霈說。
「即、即興?」容若檸聲音都劈了。
「對,隨便彈點什麼。我給你幾個音。」
盛霈隨手在琴鍵上按了幾個音——C,降E,G,降B。
容若檸看著那幾個音符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她學琴十三年,彈過幾千頁譜子,但從來沒有人讓她即興。
老師說過,即興是作曲系的事,演奏家不需要會這個。
可她不敢說「我不會」。
表姐在旁邊看著呢。
她硬著頭皮把手指放上去。
第一組和弦幾乎是本能地落下去的——C小調,最熟悉的調性。
然後呢?
她不知道。
她試著把那幾個音串成句子,左手配個簡單的伴奏,右手往上爬一爬,再回落下來。
很笨拙。
像剛學說話的孩子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。
但盛霈沒有打斷她。
她就這麼磕磕絆絆地彈了一分多鐘,最後以一個不那麼完美的終止式收了尾。
「以前即興過嗎?」盛霈問。
容若檸搖頭,臉紅得像番茄。
「第一次能彈成這樣,可以了。」
盛霈說,語氣平靜,「即興是練出來的,不是天賦。你有這個底子,多練就行。」
容若檸愣了兩秒,才反應過來這句話意味著什麼。
「盛大師……那您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收你了。」
盛霈笑了一下,「不然還能是哪個意思?」
容若檸眼眸微睜,有些不敢相信,嘴巴微張,最終也只蹦出倆字。
「謝謝!」
她十分激動的朝盛霈來了個九十度大鞠躬。
林蘭霜也進來有幾分鐘了,一直在門口站著,聽到盛霈願意收自己女兒為徒,樂的趕緊走過來了。
「哎呀盛大師!真是太感謝您了!我們家若檸從小就說要跟您學琴,今天總算圓夢了!」
林蘭霜臉上堆滿了笑,快步走到舞台邊,雙手合十,那架勢恨不得當場給盛霈鞠個躬。
「這是我媽媽……」
容若檸見林蘭霜過來,小聲的跟盛霈解釋。
盛霈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,禮貌點了點頭:「客氣了,還是若檸自己努力。」
「哪裡哪裡,還是盛大師您肯給機會!」
盛霈淡笑,「我是好奇一個事情啊,你和小師妹有這層關係,為什麼還要拜我為師?」
「畢竟,她雖然年紀小,但在鋼琴上的造詣可是比我還要高上一些。」
盛霈是單純有些好奇,並沒有其他意思,但這話給兩人都問愣住了。
容若檸看了看觀眾席低頭看手機的聞冉竹,然後垂眸盯著自己的腳尖。
是啊,她為什麼不拜表姐為師?明明表姐是更厲害。
她從六歲學鋼琴開始,一直以來的偶像都是盛霈。
後來她才知道盛霈有一位小師妹,知道她很厲害,彈得比盛霈還要好。
可是她並不能因為知道表姐就是那位小師妹,所以就選擇不拜盛霈為師。
她抬頭,眼神里滿是真摯。
「我從學鋼琴第一天起,買的第一張專輯就是您的蕭邦。
琴房裡貼的海報,床頭放的書,都是您。
對我來說,您不是一個『可以拜的老師』,您是我學了十三年琴、做夢都想見一面的人。
表姐很厲害,我很敬佩。可是敬佩一個人,和想成為她的學生,是兩回事兒。」
容若檸頓了頓,聲音輕輕的,卻像水滴落進深潭,在安靜的音樂廳里盪開一圈又一圈漣漪。
「我從一開始就想登的是這座山,後來聽說還有更高的山。
可是我還是想爬上我最初選擇的這一座,不是更高的不好。
而是我的初心在這兒,從一開始就在這兒。」
她在學琴的這些年,已經背離初心走彎過一次了。
既然她選擇再次出發,絕對不能讓自己失望,也不能讓表姐失望。
容若檸說完之後,緊繃的身體好像放鬆了一些,隨後便是滿臉歉意。
「對不起,我沒有在您和表姐之間隨意挑選的資格。
我說這些……不是想證明自己有多清醒,也不是想解釋什麼。」
她低下頭,聲音越來越輕,像做錯事的孩子。
「我只是怕您覺得我不懂珍惜。明明表姐這麼厲害,我卻……」
她沒有說完,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衣裙。
林蘭霜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,張了張嘴,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盛霈沉默了幾秒。
他沒有立刻說話,只是看著眼前這個緊張到手指發白,卻把每一句話都說得很認真的女孩。
然後他輕輕笑了一下。
「若檸,」他說,「你今年多大了?」
容若檸愣了一下,不明白為什麼突然問這個,但還是老實回答:「十八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