聞冉竹扶著李正清走在前面,紀家人跟在後面,沒有人說話,只有腳步聲和山風偶爾吹過樹葉的沙沙聲。
走了幾分鐘,面前出現一片空地。
一座簡樸的墓碑靜靜立在松柏環繞的小平台上。
墓碑上刻著——
先祖妣聞氏諱棠之墓
旁邊還有一行小字:孫女聞冉竹泣立
墓碑前很乾淨,顯然是有人經常來打掃。
旁邊還放著幾束已經乾枯的花束,聞冉竹想,應該是阿姨伯伯們之前來的時候留下的。
聞冉竹將手中的白色雛菊花束輕輕放下,這是奶奶生前最喜歡的花。
「奶奶,我來看你了。」
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旁邊打掃的工具開始清掃墓碑周圍的落葉和灰塵。
「這次我不是一個人來的,我找到家人了,你要是能看到,一定會很開心的。」
容昭禾朝著墓碑深深的鞠了一躬,「聞老太太,我是冉竹的母親,謝謝您把她養得這麼好。
您放心,以後有我們,我們會好好照顧她的。」
她的聲音有些哽咽,但嘴角始終帶著笑。
紀正弘也上前,恭敬地鞠了一躬。
「謝謝您給冉竹一個家,您放心,以後我護著她!」
聞冉竹將祭品擺放整齊,側身讓開,對著奶奶一一介紹道:「這是大哥、二哥、三哥、四哥、五哥。」
幾人神情莊重,齊齊彎腰鞠躬。
「聞奶奶好。」
李正清在一旁默默的看著他們,眼眶微濕,慈祥的面上滿是欣慰。
「阿棠,你看到了,竹丫頭過的很好,你在那邊放心吧!」
容昭禾他們先下山,把時間留給聞冉竹。
聞冉竹每次來都會陪奶奶很長時間,這次也不例外。
她靠著墓碑,後背貼著冰涼的石面,卻一點也不想挪開。
她從小就是這樣靠著奶奶的膝蓋,聽她講故事,聽她哼小曲。
聞冉竹目光靜靜的望向上清鎮。
「奶奶,昨天高考出分了,我考了749,第一名。
你總說要上個好大學,那我就上最好的大學!」
她聲音很輕,像是在跟一個坐在身邊的人聊天。
「奶奶,我離開程家了……您雖然嘴上不說,但作為一個母親總歸還是惦記著自己的孩子。
臨走前還是讓我去程家,想讓我幫幫他,但程凱始終配不上您的掛念。」
山風忽然停了,松柏安靜下來,四周一片寂靜。
聞冉竹沉默了很久,才繼續說下去。
「我去了程家,但他們對我不好……
高考前那天晚上,他們把我趕出來了。」
她頓了頓,唇角微微彎了一下,笑容很淡,帶著幾分釋然。
「不過沒關係,我的性子受不了別人欺負,您別擔心,您只是做了一個母親該做的事。
您不知道他們會那樣對我,您只是以為,血脈親情,總歸是割不斷的。」
聞冉竹深吸一口氣,「但以後程家有什麼事,我不會出手了,不為我,為您。
您對程凱做的夠多了。」
……
聞冉竹接著又說了很多近來發生的事兒,安靜的把紀家人說了一遍。
約莫一個多小時後才下山。
容昭禾他們正在李正清院子裡喝茶。見聞冉竹回來之後便起身準備走。
聞冉竹看著躺在躺椅上的李正清,一年多沒見,李爺爺清瘦了不少。
她上前準備像之前那樣給他把脈,但手指剛搭上李正清的手腕,就被他反手握住了。
那隻手瘦骨嶙峋,青筋突起,卻依然有力。
李正清睜開眼,渾濁的眼睛裡帶著幾分狡黠的笑意。
「小丫頭,又想給我把脈?」
聞冉竹愣了一下,沒有掙開。
「李爺爺,您瘦了。」
李正清鬆開手,撐著扶手慢慢坐起來,擺了擺手。
「瘦什麼瘦,年紀大了都這樣。你奶奶走的時候我就這體重,兩年了也沒變。
倒是你,瘦了不少。在外面沒好好吃飯?」
聞冉竹沒有回答,目光落在李正清的臉上。
一年多不見,他確實老了很多。
頭髮全白了,臉上的皺紋比記憶里更深,連說話都有些中氣不足。
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,笑起來的時候,眼角擠出的褶子裡藏著幾分孩子氣。
「我吃得挺好。」
李正清哼了一聲,顯然不信。
他轉頭看向院子裡的紀家人,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,最後落在容昭禾身上。
「你媽媽剛才說了,以後會好好照顧你。我信她。」
容昭禾連忙點頭。
「老先生放心,我一定會的。」
李正清點點頭,又看向聞冉竹。
「竹丫頭,你奶奶走的時候,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
現在你找到家人了,她在天上也能安心了。」
他嘆了口氣,「我這一輩子無兒無女的,這次回來我就不走了。
每天養養雞,種種菜,閒了還能去陪陪你奶奶。」
聞冉竹還想說什麼,但看李爺爺已經決定了,就沒再多言。
「記得有什麼事兒給我打電話!」
李正清擺擺手。
「行行行,你比我一個老頭子還囉嗦,我每天忙著串門下棋呢,可不一定給你打電話,你也別老打擾我下棋!」
聞冉竹看他這樣無奈的撇了撇嘴,「我才不管你忙不忙,我打電話必須得接!」
「行啦行啦,你們快走吧,天不早了。再晚路上該堵車了。」
李正清撐著扶手站起來,送他們到門口。
目送他們車子開遠之後,轉身進院子裡抱了一個棋盤和兩盒棋子獨自上山去了。
李正清拄著拐杖,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山上走。
棋盤夾在腋下,棋子裝在布袋裡掛在拐杖上,走一步晃一下,發出清脆的碰撞聲。
山路不長,但他走了很久,走到墓碑前時,額頭已經沁出了細密的汗。
他把棋盤放在墓碑前的空地上,盤腿坐下。
石板被午後的陽光曬得溫熱,倒是沒那麼硬。
「阿棠,我又來了,你也別嫌我煩!」
他打開棋盒,把黑子白子分好,黑子放在自己這邊,白子放在對面。
他從布袋裡摸出黑子,落在棋盤上。
然後換到對面,拿起白子,學著聞棠生前的下法,落在另一個位置。
「剛才竹丫頭在,我沒好意思說……
那丫頭眼睛尖,我怕她看出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