聞冉竹沒有轉頭，只是「嗯」了一聲。
裴宴靳沉默了幾秒，「前幾年，我替母親去看過萬門主。」
聞冉竹側頭看他，男人也看了她一眼，繼續說。
「和大長老一起去的，那天已經是深秋了，桂花開了滿院，風一吹，花瓣就落下來，鋪了一地。」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遠處，像是穿透了夜色，看到了多年前的那個下午。
「去之前，大長老特意去買了糖葫蘆。說萬門主囑咐的，要兩根，山楂要大的，糖衣要厚的。
我那時候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糖葫蘆，大長老只是笑，說是帶給他小師妹的。」
當時裴宴靳好奇，萬門主收的關門弟子到底是什麼樣的人。
但那天下午在院子裡聊了很久，到走也沒有等來糖葫蘆的主人。
裴宴靳垂眸，「當時突然有一個緊急的會議要開，我只能先離開了。
他頓了頓，「我走的時候，太陽已經快落山了。
車子開出巷口，拐上大路。我往窗外看了一眼——」
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，「看見一個女孩，扛著鋤頭，戴著草帽，手裡還提著一大袋白菜。」
裴宴靳說著，唇角不自覺上揚。
他記得，那草帽很大，遮住了大半張臉，但匆匆一瞥，還是被女孩的半張臉驚艷到。
她身上的衣服皺巴巴的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沾了泥土的手腕。
他的目光被她手裡毫不費力提著超出她身體重量的白菜吸引。
車子駛過，下意識在後視鏡里跟隨她的身影，那女孩朝萬門主家的方向走去。
他想，如果當時再多待一會兒，會不會……能早點遇見她，能早點認識她？
聞冉竹略微思索，想不起來他說的，但這也不妨礙她點頭。
「哦，奶奶經常讓我去地里挖菜給師父送去。」
聞冉竹看向他，「你的性格和你母親不像。」
裴宴靳笑看她，「怎麼不一樣？」
「我經常聽師父和大師兄說起你母親，說她是那一輩最有天賦的，但是經常偷懶貪玩兒。
經常帶別的師兄妹偷跑出去玩兒，然後被罰站。」
聞冉竹想起他們說話時的表情，總是笑著說，然後搖頭嘆氣，說要是沒有那場意外該多好。
裴宴靳舔唇，聲音聽不出情緒，「母親的性格是極好的，可惜我不像她，現在也只有若安身上能看到她們的影子了。」
聞冉竹覺得話題有點傷感了，沉默了一瞬。
「你是她的兒子，怎麼會不像她？
你母親是很好的人，你也是。」
裴宴靳愣了一下，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安安說的。說她舅舅是全天下最好的人。」
裴宴靳低下頭，笑了。
「那你呢？」
他忽然問，「你覺得我是什麼樣的人？」
聞冉竹側頭看他，面上沒什麼情緒波動，實話實說。
「不知道。」
裴宴靳神色突然正經起來，轉身面向聞冉竹。
他的目光緩慢的掠過她的唇，然後才看向她的眼睛，他喉結上下滾動。
「那你願意了解我嗎？不是從趙若安嘴裡，也不是從大長老和萬門主嘴裡，是你自己。」
他看著她，「願意嗎？」
兩人之間距離拉的很近，呼吸可聞。
裴宴靳克制又大膽的問出來，垂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收緊。
但那雙黑眸卻緊緊的盯著她那雙淡漠的雙眸，不錯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。
聞冉竹倚在圍欄上，微微仰頭看他。
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，捲起她耳邊的碎發。
聞冉竹沒有躲，也沒有退，就那樣微微仰著頭，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裴宴靳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。
他見過太多人看他的眼神——畏懼的、討好的、審視的、算計的。
唯獨沒有見過她這樣的。
空的。
像在看一棵樹，一塊石頭，一個與他這個人毫無關係的存在。
「不願意。」
她說。
三個字，輕描淡寫，連語氣都懶得修飾。
裴宴靳喉結滾動了一下，垂下眼，忽然笑了一聲，很輕，意料之中。
他垂下眼，手指鬆開了又攥緊，像是在卸掉什麼東西。
再抬頭時，眼裡的溫和褪了大半，露出底下那層她沒見過的神色。
「行。」
就一個字，但他的語氣卻已經變了。
不是之前那種恰到好處的克制，不是斟酌過分寸的紳士。
他說這個字的時候，甚至帶了點破罐破摔的乾脆。
聞冉竹察覺到變化，微微眯了下眼。
裴宴靳沒退開，反而往前逼了半步，手臂撐在她身側的圍欄上，半個人籠下來，把她圈進了一個不近不遠的範圍里。
聞冉竹挑眉看他，沒推開。
裴宴靳似笑非笑的看著她，聲音壓得低，從胸腔里滾出來，帶著點不加修飾的沙啞。
「你是不是覺得我是一個克制有禮的人？」
聞冉竹沒說話，好整以暇的看著他，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裴宴靳笑了一聲，身子再往前湊了湊，幾乎要鼻尖相貼。
「裴家在港門是什麼位置，你應該知道。」
他的語氣忽然淡了下來，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。
「我十六歲接手裴氏，僅用三年，把裴氏市值翻了三倍。」
「但凡能參與到裴氏的項目，帶來的利益都是不可估量的。
我一句話能讓一個上市公司股價漲停，也能讓一個競爭對手一輩子翻不了身。」
他偏過頭，看著她。
「你覺得這樣的人，骨子裡會是一個『克制有禮』的人？」
聞冉竹靠在圍欄上，表情沒什麼變化，但目光里多了一絲玩味。
「那你裝的挺好。」
她說話聽不出情緒，不咸不淡的聽著像敷衍。
「對，裝的。」
這兩個字乾脆利落，像撕開一道口子。
裴宴靳表情帶著發狠的意味，徹底攤牌。
「我在此之前跟你說的每一句話，每一個表情，都是過了腦子的。
什麼該說，什麼不該說，說到什麼程度停下來，笑的時候弧度多大——我都算過。」
聞冉竹看著他，平靜的聽著，臉上的表情沒有因為他的攤牌而出現任何裂痕。
「算過。」
她重複了一下這兩個字，像在咀嚼一個不太有味道的東西，「那你算得挺辛苦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