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宴靳盯著她。
距離近到他可以數清她長而密的睫毛,微微垂著的時候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。
悠的,他垂頭,「你不好奇我為什麼跟你說這些?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你在著急。」
聞冉竹說,語氣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氣,「一個人在著急的時候,什麼話都說得出來。」
裴宴靳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著急?她說他在著急。
他十六歲接手裴氏,十八歲在董事會上跟一群比他大四十歲的老人拍桌子,二十二歲把競爭對手逼到主動上門求和。
從來沒有人用「著急」這兩個字來形容他。
但她說對了,他現在確實在著急。
從她說出「不願意」那三個字開始,他心裡那根一直繃得很緊的弦就斷了一根。
聞冉竹美眸從他臉上移開,抬手一把推開他。
力道乾脆,像在告訴他,到這裡就夠了。
她雙手插兜,面色平靜的看著她,語調平平。
「我不喜歡別人拿這種勝券在握的姿態跟我說話。
你想讓我了解你,那也是你的事。
想勾起我對你的興趣,怎麼做也是你的事情,回不回應是我的事情。」
聞冉竹收回視線,頭也不回的離開這兒。
身後,裴宴靳看著聞冉竹消失的背影愣在原地。
面上表情從錯愕逐漸變得不可置信,然後唇角不受控制地翹了起來。
他站在天台上,夜風把他襯衫的下擺吹得微微翻動,但他渾然不覺。
腦子裡全是她剛才說話時的樣子。
她說的是——
「你想讓我了解你,那是你的事。」
裴宴靳慢慢地靠在圍欄上,仰頭看著月亮,把這個句子又拆了一遍。
「那是你的事。」
不是「我不感興趣」。
是「你的事」。
她這是給了他許可!
允許他靠近她了!
裴宴靳低下頭,笑了一聲。
很輕,氣音,從鼻腔里溢出來的那種。
然後他抬起頭,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,又笑了一聲。
他把手插進褲袋裡,整個人靠在圍欄上,姿態從剛才的緊繃變的慵懶鬆弛。
他忽然覺得今晚的月亮格外好看。
……
過了兩天,聞冉竹提著那個白色書包,紀家人依依不捨的送她到紀家門口。
容昭禾拉著她的手,「竹寶……你什麼時候回來啊?!」
聞冉竹想了下,「開學吧。」
「啊?去這麼久嗎?」
紀嘉允眼巴巴的看著她,「妹妹……真的不能帶上我嗎?
我也很想見見你的那位叔叔!」
聞冉竹抿唇,搖頭。
不是不帶他,而是她每年的這個時候都會去參加一場特殊的軍事體能集訓。
不是學生那種普通軍訓,而是從各地部隊,特戰單位,甚至是一些她不能說的單位里抽調出來的尖子,集中在某個連導航都搜不到的地方,練到脫一層皮再扔回去。
每年人員都不一樣,陣容隱秘又嚴苛。
這支特訓營是丁叔叔設立的,從九年前的第一場集訓她就開始參加,中間也從未中斷過。
而五年前,她就已經靠實力成了那支訓練營的總教官。
「那你能告訴我,你說的那位叔叔到底是誰嗎?」
紀嘉允不死心地追問,「你說你每年都去見他,我們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聞冉竹看了他一眼,嘴角動了一下,「他姓丁。」
「丁什麼?」
「丁叔叔。」
紀嘉允:「……」
這不是等於沒回答嗎。
紀予安沒多說什麼,「有什麼事兒隨時跟家裡聯繫!」
紀正宏遞給她一張卡,「沒密碼,在外面別委屈了自己。」
紀聿白雖然不知道妹妹到底有什麼事,但她不說他們也不問。
「三哥等你回來!」
紀照野塞給她一個厚厚的信封,「一會兒再打開!雖然不一定有用,但萬一有用呢!」
紀禮州推了推眼鏡,「行了,妹妹又不是不回來了,兩個月而已,搞得跟生離死別一樣!」
紀嘉允瞅了他一眼,撇撇嘴。
金毛已經到門口很久了,他開的那輛黑色大G,默默的等在車旁邊。
聞冉竹無奈的朝他們招了招手,「不用擔心,我很快回來。」
說完就往車那邊走。
紀家人還呆呆的望著車消失的方向。
妹妹剛找到一個多月,他們已經適應了有妹妹的生活,現在忽然離開兩個月,總感覺心裡空落落的。
金毛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,發動車子。
「老大,直接去集結地?」
「嗯。」
聞冉竹視線落在信封上,打開。
看到裡面裝的什麼,一整個無語。
?
聞冉竹低頭看著手裡那沓簽名照,沉默了整整五秒。
每一張都簽得龍飛鳳舞,生怕別人認不出來這是那個頂流明星的筆跡。
裡面還貼了便利貼,「妹妹收著!四哥粉絲遍全球,有什麼問題給他們發張簽名照,解決不了就兩張,要是還解決不了的話,就找大哥吧!」
她面無表情地把照片塞回信封,嘴角幾不可察的抽了下。
車子駛出港門城區,上了高速。
兩個小時後,窗外的景色從高樓變成山巒,從山巒變成隧道。
第四個隧道出來之後,手機信號徹底沒了。
金毛把手機扔進扶手箱,專心開車。
下了高速,拐上一條在地圖上根本沒有標記的路。
路面從柏油變成碎石,從碎石變成泥地,兩邊的樹越來越密,遮住了大半的天空。
路越來越窄,窄到兩邊的樹枝刮著車門,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。
開了將近一個小時,路終於到頭了。
前面是一道峽谷,兩座大山之間劈開的一道縫,只容一輛車勉強通過。
峽谷入口沒有路牌,沒有標識,只有兩根生了鏽的鐵柱豎在兩邊,上面掛著一塊被風雨侵蝕得看不清字的木牌。
如果不是知道路的人,開到這兒只會以為前面是死路。
兩個穿作訓服的哨兵從樹蔭里走出來。
迷彩服上沒有任何軍銜標識,沒有單位名稱,沒有姓名牌,只有胸口一個燙印的編號。
他們看到車牌,敬了個禮,其中一人看了一眼后座的車窗。
聞冉竹落下車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