哨兵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,腰背不自覺地又挺直了幾分。
他在名單上見過這張臉的照片,照片下面是三個字——總教官。
他當時以為照片放錯了,這麼年輕,看起來比他帶過的新兵還小。
但現在真人坐在他面前,隔著半扇車窗,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,他忽然覺得照片上那兩個字沒有錯。
「聞總教。」
哨兵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了敬意。
他抬手敬了個禮,旁邊的哨兵也跟著敬禮,兩個人的目光都落在后座那張年輕的臉上,沒有好奇,沒有打量,只有一種在這個地方才會有的純粹服從。
聞冉竹點了下頭,車窗升了上去。
金毛踩下油門,車子從兩根鐵柱之間穿過去,駛入峽谷。
身後的哨兵保持著敬禮的姿勢,直到車尾消失在峽谷的陰影里才放下手。
特訓營在一片山間谷地,不大,但很平整。
四面是陡峭的山壁,山頂覆著密林,幾條細長的瀑布從山壁上掛下來,水聲在山谷里疊出層層迴響。
谷底一條溪流從北向南穿過,水不深,但很急。
訓練場就建在溪流東岸。
一片被踩得硬實的泥地操場,大小約莫兩個籃球場。
操場西側靠近溪流的地方,是一排灰色的平房,水泥牆面,鐵皮屋頂,鏽跡順著屋檐往下淌。
再往裡走,是宿舍區。
一樣的灰色平房,門上的漆皮起了泡,窗框生了鏽,但玻璃擦得很乾淨。
宿舍後面是廚房和食堂,煙囪里冒著白煙,空氣里有股柴火和米飯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整個營地沒有圍牆,沒有大門,背後是山,面前是溪。
金毛把車停在教官區前面的空地上,熄了火。
「到了。」
聞冉竹推門下車,深吸了一口氣。
山裡的空氣又涼又硬,帶著水汽和松針的味道,和山外那個喧鬧世界的空氣完全不同。
聞冉竹和金毛提著各自的背包往宿舍區走。
明天正式開始集訓,今天是報到日。
宿舍區的走廊里已經有不少人了,每扇門都敞開著。
有人在鋪床單,有人在往鐵皮櫃裡塞東西,有人在擦灰。
聞冉竹和金毛拎著背包走進去的時候,走廊盡頭的幾個人同時停下了手裡的動作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個扎著馬尾,背著白色書包的女孩身上。
「怎麼還有女……姑娘?」
「不知道,這也太小了吧?」
「參軍不得滿十八嗎?這剛參軍就過來了?不是來鍍金的吧?」
「這訓練營什麼含金量,再有關係也進不來!」
「就是,當這是什麼地方,在這兒不能小看任何一個人,能過來的哪個不是經過層層選拔的?」
「也是,就是不知道這小姑娘能堅持到第一周結束。」
「……」
聞冉竹和金毛沒理會眾人的注視,徑直往裡走。
金毛找到自己的宿舍,裡面已經有四個人了,他笑著跟大家打招呼。
聞冉竹走到最裡面那間宿舍,門開著。
裡面已經有一個人了。
一個女人,齊耳短髮,坐在床邊,正低頭往腳上纏繃帶。
動作很利落,繃帶從腳踝開始,一圈壓著一圈,繞到足弓,再繞回來,力道均勻,間距整齊。
聞冉竹一眼看出來,這是狙擊手慣用的纏法,腳踝支撐要夠硬,但腳掌要留彈性。
她纏完左腳,抬頭看了一眼門口。
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短髮女人的第一反應不是打招呼,是打量。
目光從聞冉竹的臉掃到肩,從肩掃到腰,從腰掃到腳——白色T恤,黑色長褲,帆布鞋,背著個白色書包,看起來像個來體驗生活的高中生。
但她沒有像走廊里那些人一樣露出驚訝或者好奇的表情,只是多看了兩秒,然後低頭繼續纏右腳。
「上鋪還是下鋪?」
她問,聲音有點低,帶著南方口音。
「都行。」
聞冉竹走進去,把書包放在另一張床上。
「那我睡上鋪。」
短髮女人說,「下鋪方便,訓練服在桌上。」
聞冉竹「嗯」了聲,沒接話,拉開書包拉鏈,開始往外拿東西。
短髮女人纏完繃帶,把腳塞進作訓鞋裡,系好鞋帶,站起來試了試腳感,原地踩了兩下。
然後她轉過身,靠著床架,看著聞冉竹收拾。
「姜禾。」
她報了名字,沒有伸手,只是點了下頭,「南部戰區,狙擊手。」
聞冉竹把一條灰色毛巾搭在床頭的鐵管上,「聞冉竹。」
姜禾等了一秒,沒有等到後續——
哪個單位,什麼兵種。
什麼都沒有,只有名字。
她挑了挑眉,沒追問。
這地方,能進來的都不是一般人。
她重新坐回床邊,開始檢查自己的狙擊手筆記本。
巴掌大的本子,邊角磨得起毛,裡面的每一頁都密密麻麻記著數據。
她翻了翻,確認東西都帶齊了,合上本子塞進口袋。
「你家是哪裡的?哪個單位?我是南巷的。」
姜禾問,語氣隨意。
聞冉竹把藥包放在桌上,「沒單位,港門的。」
姜禾的手頓了一下,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沒單位?
這三個字在這個地方只有兩種可能。
要麼是身份特殊到不能說的,要麼是連初選都沒過,靠關係塞進來的。
姜禾看了一眼聞冉竹放在床上的書包,舊舊的,但她瞥到「WT.」logo。
她睜了睜眼睛,WT.大師的書包,還是首都來的,看來第二種可能無疑了。
富家小姐來鍍金了!
但她也沒說什麼,畢竟這和她也沒什麼關係。
聞冉竹換好作戰服,將頭髮扎了個高馬尾。
她把床頭的灰色毛巾疊好,塞進柜子里,轉身出了門。
她經過的時候,幾個人的目光跟了過來,落在她身上那件沒有軍銜的作訓服上,又落在她那張過於年輕的臉上。
「這到底誰啊?」
「作訓服上怎麼什麼都沒有?連個軍銜都沒有?」
「關係戶吧,但這種訓練營還是第一次見關係戶!」
「鍍金來這種地方?腦子有泡吧?」
聞冉竹沒有回頭,步子沒變,不快不慢地往操場走。
下一秒,集合哨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