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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章 雁門雪,故人心

2026-08-07 17:59:07 作者: 我的小菜園

  雁門關的雪,比京城來得更早、更烈。

  一場惡戰剛歇,硝煙混著雪沫在曠野瀰漫,斷裂的兵刃、倒斃的戰馬與暗紅血漬,都被簌簌白雪慢慢覆蓋。

  顧夜珩一身玄色戰甲立於城樓之上,甲冑血污早已凍結成冰,指尖還殘留著揮劍的震顫。

  寒風卷著雪粒刮過臉頰,刺痛難忍,他卻渾然不覺,只是望著南方,眸色沉如寒潭。

  「王爺,此戰斬殺蠻族先鋒三千餘人,暫逼敵軍主力,將士們正清理戰場、加固城防。」

  秦風一身征塵快步上前,鎧甲碰撞聲清脆,聲音里滿是疲憊。他抹掉臉上血跡,看著顧夜珩緊繃的側臉,欲言又止。

  顧夜珩緩緩頷首,聲音因連日操勞沙啞得厲害:「重傷者用最好的金瘡藥醫治;陣亡者登記造冊,戰事平息後護送遺骸歸鄉,撫恤金加倍。」

  「是!」秦風領命轉身,走兩步又停下,「王爺,您已三日未合眼,軍帳備了熱粥。北境雪夜寒刺骨,您要是垮了,將士們心裡沒底。」

  顧夜珩擺手,語氣決絕:「不必,你先去處理軍務,我再守會兒。」

  秦風望著他望向南邊的背影,長嘆一聲離去,臨走特意囑咐值守親兵,多備炭火,好生照看王爺。

  城樓之上漸歸寂靜,只剩風雪呼嘯。顧夜珩解下頭盔,稜角分明的臉龐上,鬢角已沾雪霜。

  寒風鑽進軍衣領口,他下意識按住胸口——那裡貼著一封信箋,是臨別前她親手所寫。

  信紙被體溫焐得溫熱,娟秀字跡依舊清晰,落筆時的顫抖與決絕,字字句句刻在他心上。

  他轉身下了城牆,走進軍帳。帳內一盆炭火噼啪作響,卻驅不散骨子裡的寒涼。

  

  這場戰役他身先士卒,九死一生,刀光劍影間,腦海里閃過的竟是玉蘭苑窗下的燈火,是她低頭穿針引線時,鬢邊垂落的一縷青絲。

  親兵奉上一碗熱薑茶:「王爺,驅驅寒。」

  顧夜珩接過,溫熱瓷碗的暖意順著指尖蔓延。辛辣暖意掠過喉嚨,腦海里驟然閃過靖王府的片段——她端著托盤從廚房出來,笑意淺淺遞過碗筷。

  「王爺嘗嘗我的手藝?」還有她伸手追問時,閃閃發亮的眼睛:「紅包呢?」

  那聲音清淺如風,轉瞬即逝,卻讓他心頭緊繃的防線轟然崩塌。

  顧夜珩走到案前,推開堆積的軍情文書,喚親兵取來筆墨。他提筆試了試,手竟罕見地發顫。

  該寫些什麼?

  說雁門關的雪有多冷?說戰場廝殺有多烈?說他每一次浴血奮戰,都是為了早日平定邊境,回去見她?

  不行。

  他親手斬斷了兩人的牽連,就是為了讓她遠離紛爭。信中若流露半分牽掛,一旦落入二皇子之手,便是將她推向險境。

  顧夜珩閉了閉眼,指尖摩挲著胸口素箋,熟悉的字跡仿佛又在眼前。再落筆時,力道穩了許多。

  致卿親啟:

  雁門初雪,軍帳寒。瀚海冰凝,愁雲萬里,方知「故園東望路漫漫」非虛言。

  北境戰事初定,暫退蠻夷,將士無恙,勿念。

  聞京城亦有雪,寒莊偏僻,切記添衣。莫再為趕繡樣徹夜挑燈,你眼淺,熬壞了身子得不償失。

  此前留的二十萬兩銀,原是讓你安穩度日,短缺只管遣人去王府支取,萬勿委屈自己。

  餘一切安好,軍務繁忙,暫不多言。

  順頌冬安。

  顧夜珩 手書

  寥寥數語,字字克制。

  他吹乾墨跡,折好信紙裝入信封,用火漆封口。又摸了摸胸口信箋,緊繃的下頜線稍稍柔和。

  將她寫的信抽出展開,「別再找我了行不行」「愛而不得的滋味」,那些字句像針,狠狠扎著他的心。

  他重新疊好信,貼身藏回衣襟,像珍藏著一份沉重滾燙的念想。

  帳外傳來腳步聲,秦風拿著狐裘披風進來:「王爺,雪更大了,披上吧。」

  「斥候來報,蠻族退至三十里外徘徊,謹防夜襲。朝廷信使已到,屬下明日帶捷報回京復命。」

  顧夜珩接過披風搭在肩頭,目光落在剛封好的信封上,眼神微動:「秦風,你明日回京,可知該帶些什麼,不該帶些什麼?」


  秦風一愣,隨即正色:「屬下明白,捷報只述軍情,絕不泄露布防。」

  顧夜珩搖頭,指尖輕敲桌面:「我不是說軍情。京中尚有故人,這封信,你順路替我送去。」

  秦風心頭一震,連忙應下:「屬下定辦妥!只是京城局勢複雜,二皇子眼線眾多,此事需格外隱秘。」

  顧夜珩將信遞過去,語氣凝重:「親自交到雲夢姝手上,不可經他人之手,不要泄露來源。」

  「路上遇盤查,只說是回京復命的軍務,這封信絕不能讓人發現。」

  秦風貼身藏好信封:「王爺放心!」

  「寒莊偏僻,你到京城先找暗線打探她近況,莫要貿然上門。」顧夜珩話說一半,又擺手,「罷了,送到即可。」

  多餘的囑咐沒必要,本就是克制的問候,不必張揚。

  秦風點頭應下,看著顧夜珩重新拿起軍情文書。

  眉頭緊鎖翻看,仿佛方才寫信只是軍務間隙的小插曲,忍不住開口:「王爺,京中之事……需屬下多留意些?」

  顧夜珩翻文書的手一頓,隨即恢復如常,語氣平淡無波:「不必。守住北境是當務之急,京中瑣事,無需分心。」

  他握緊腰間佩劍,甲冑的冰涼透過掌心傳來,讓他愈發清醒。家國戰事在前,兒女情長也好,故人舊念也罷,都該暫且擱置。

  待掃平北境狼煙,肅清朝堂奸佞,再論其他不遲。

  帳外的雪還在下,落在雁門關的城牆上,落在他們守護的這片土地上。

  那封被秦風貼身藏好的信,將隨著明日回京的腳步,伴著漫天風雪,飄向千里之外的京城,飄向那座偏僻的寒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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