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月之後,紫禁城,乾清宮。
顧夜珩與雲夢姝踏入皇陵秘境,生死未卜的消息,以八百里加急的密報形式,悄無聲息地送到了這裡。
殿外寒風呼嘯,捲起殘雪。
殿內溫暖如春,龍涎香的煙氣裊裊升騰。
但這股暖意,卻無法驅散臥房內的沉悶與壓抑。
曾一度臥病垂危的大召皇帝,此刻早已暗中痊癒。
但他並未聲張,依舊用層層偽裝將自己包裹。
他身上披著厚重的紫貂裘,臉色是精心塗抹過的蠟黃,嘴唇也毫無血色,一副久病體虛、時日無多的模樣。
他就這樣深居簡出,將朝堂上所有繁雜瑣事,盡數推給了自己年僅六歲的皇太孫,顧知淵。
寬大的書案後,顧知淵小小的身子幾乎要被明黃色的朝服吞沒。
他端坐著,脊背挺得筆直,正用一雙還帶著嬰兒肥的小手捏著那封來自皇陵的密報。
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密報上的字跡他都認得。
但「不知所蹤,生死未卜」這八個字,卻燙得他眼眶瞬間泛紅。
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,將即將湧出的淚水強行逼了回去,一雙鳳眸里,盛滿了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沉穩與堅毅。
「哥哥……」
一隻更小的手怯怯地攥住了他的衣袖,帶著濡濕的哭腔。
顧知淵側過頭,看到妹妹靈芽正仰著一張淚痕斑駁的小臉看著他。
小郡主顯然也知道了消息,一雙大眼睛腫得像熟透的桃子,聲音可憐。
「哥哥,父王和娘親是不是不要我們了?」
「胡說!」顧知淵立刻沉下臉,聲音不大,卻透著一股威嚴。
「父王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,娘親是天底下最厲害的女子,他們只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辦,很快就會回來的。」
靈芽,拽著他的衣袖,小臉上滿是慌張,軟糯的聲音帶著哭腔:「哥哥,父王和娘親不見了,我們去找他們好不好?芽芽想娘親了……」
顧知淵反手握緊了妹妹冰涼的小手。
掌心傳來的柔軟觸感讓他心中一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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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低聲,卻無比堅定地說道:「好,哥哥答應你,我們去找爹娘。」
爹娘失聯,皇祖父身體漸好,朝堂之事交由皇祖父主持。
他帶著靈芽離京尋親,哪怕踏遍千山萬水,也要找到父母的蹤跡。
這個決定瞬間在他心中成形。
打定主意,顧知淵牽著靈芽,一前一後走入內殿。
內殿的暖榻上,老皇帝正閉目養神,聽到腳步聲,他眼皮微動,發出幾聲虛弱的咳嗽。
「皇祖父。」
顧知淵拉著妹妹,毫不猶豫地雙雙跪倒在地,清脆的童音在寂靜的殿內響起。
「孫兒有事啟奏。」
老皇帝緩緩睜開眼,渾濁的目光落在兩個孫兒身上,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意。
「淵兒,芽兒,快起來,地上涼。」
顧知淵卻沒有動。
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,沉聲開口:「皇祖父,父王與娘親在皇陵失聯,至今音訊全無。」
「孫兒身為長子,心急如焚,懇請皇祖父准許孫兒離京尋親。這朝堂之事,還請皇祖父費心。」
靈芽也怯生生地抬起頭,學著哥哥的樣子磕頭,奶聲奶氣地附和道。
「皇祖父,芽兒也想爹娘了。等我們找到爹娘,就立刻回來陪您。」
兩個孩子的話音剛落,驚人的一幕發生了。
原本還病懨懨倚在榻上的老皇帝,身體猛地一顫,那雙渾濁的老眼竟在瞬間蓄滿了淚水。
下一刻,豆大的淚珠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,順著他滿是皺紋的臉頰,沒入花白的鬍鬚之中。
「好啊……好啊……」
他聲音哽咽,涕泗橫流。
「朕……朕一把年紀,好不容易從鬼門關前撿回一條命,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,離了湯藥都活不下去……」
他一邊說,一邊捶著自己的胸口,劇烈地咳嗽起來,仿佛要將心肺都咳出來。
「你爹……你爹那個混帳東西,也置江山社稷於不顧,把這麼大的擔子扔給朕和你們這兩個奶娃娃!」
「現在,連你們……連你們也要拋下朕這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不管了嗎?」
老皇帝哭得聲嘶力竭,悲戚的聲音在殿內迴蕩。
「你們是想讓朕一個人,孤苦伶仃地病死在這深宮之中嗎?!」
他的哭聲充滿了委屈和絕望,那副蒼老而可憐的模樣,狠狠砸在兩個孩子的心上。
兄妹二人瞬間僵住了,滿心的愧疚與不忍幾乎要將他們淹沒。
「哇——」
靈芽畢竟年紀小,哪裡見過這等陣仗,當即嚇得哭出聲來。
她鬆開哥哥的衣袖,連滾帶爬地撲到龍榻邊,抱著老皇帝的腿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「皇祖父不哭,芽兒不走了,芽兒哪裡都不去,就留下來陪著您!」
顧知淵跪在原地,小小的拳頭死死攥著。
理智在告訴他,皇祖父可能是在演戲。
可那悲傷如此真切,那滾燙的淚水又不似作偽。
一邊是生死未卜的父母,一邊是孤苦無依的祖父。
他的心被狠狠撕扯著。
他看著皇祖父悲戚的臉,看著妹妹淚流滿面的小臉,那句「我意已決」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。
良久,他深深地垂下頭,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。
他再次磕頭,聲音沙啞得厲害:「是孫兒不孝,請皇祖父息怒。」
「孫兒……不離京了。」
他頓了頓,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一字一句地補充道。
「孫兒願為皇祖父分憂,留下來,打理朝政。」
這幾個字,斬斷了他去尋親的念頭。
他眼底的光芒黯淡下去,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無奈。
自此,年僅六歲的皇太孫顧知淵,真正扛起了整個大召江山的重量。
老皇帝依舊「病」著,心安理得地當起了甩手掌柜。
所有雪片般飛來的奏摺,所有關於軍國大事的決斷,所有與老奸巨猾的朝臣們的周旋應對,全都壓在了顧知淵那副稚嫩的肩膀上。
他每日只睡不到三個時辰。
天還未亮,就要被太傅從床上挖起來,學習枯燥的帝王之術。
天亮後,便要坐在那張比他還高的書案後,批閱奏摺,處理政務,直到深夜。
案頭的奏摺越堆越高,很快就超過了他小小的身子。
他就這樣,被朝政的枷鎖,牢牢地困在了這四方宮牆之內。
靈芽心疼哥哥,卻無能為力。
她看不懂那些晦澀的文字,也聽不懂朝臣們話語裡的機鋒。
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日復一日地守在老皇帝身邊,親眼盯著太監煎藥,親手伺候皇祖父用膳起居。
她滿心期盼著皇祖父能早日痊癒,那樣哥哥就能從繁重的政務中解脫出來。
他們或許……或許就能去找回自己的父母了。
又是一個深夜,乾清宮的書房依舊燈火通明。
顧知淵批完了最後一本奏摺,小小的手腕酸痛不已。
他揉了揉眼睛,抬頭看向窗外。
夜色正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