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殿下，瞿州八百里加急軍報。」
尖細的嗓音在寂靜的書房內響起，像一根針刺破了沉悶。
小太監李德全躬著身子，雙手捧著一卷厚重的軍報，輕手輕腳地放在了御案一角。
案後的顧知淵，身形被堆積如山的奏摺襯得愈發瘦小。
他抬起頭，稚嫩的臉上，一雙本該清澈的眼眸里布滿了血絲。
他放下硃筆，小小的手拿起那份軍報時，竟微微發顫。
「呈上來。」
他的聲音還帶著童音的軟糯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李德全不敢怠慢，連忙將捲軸展開。
顧知淵的目光落在地圖上，瞿州的地圖被硃砂圈出了幾個刺目的紅點。
他小小的眉頭緊緊蹙起，那神情，竟有幾分浸淫朝政數十年的老臣之態。
一旁的靈芽正趴在小几上編著絡子，見哥哥神情凝重，她丟下絡子，踮著腳尖湊過來。
「哥哥，是爹爹娘親有消息了嗎？」
顧知淵心頭一刺。
半個多月了。
他坐在這乾清宮，批閱著關乎天下民生的奏章，處理著紛繁複雜的朝臣關係。
可每一分每一秒，他心底最深的牽掛，依舊是那八個字——不知所蹤，生死未卜。
他搖了搖頭，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頭，聲音放柔了些：「不是，是國事。」
靈芽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大眼睛裡閃過一絲失落。
但她很乖巧，沒有再追問，只是默默地回到小几旁。
她重新拿起彩線，卻再也編不進去了。
她看著哥哥被奏摺淹沒的背影，小小的手攥緊了拳頭。
皇祖父病著，哥哥就要替他扛起江山。
可哥哥也才六歲啊。
就在這時，門外傳來通報聲。
「太傅到——」
顧知淵精神一振，立刻從高背椅上滑下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明黃朝服，快步走到門口相迎。
走進來的，是當朝太傅，年近七旬的林如海。
他也是顧知淵的啟蒙恩師，教他經史子集，君子之道。
林如海看著自己這位小弟子，眼中滿是心疼與敬佩。
六歲的孩子，本該在父母膝下承歡，他卻要在這裡與老奸巨猾的朝臣們周旋。
「殿下，今日的課……」
「太傅，」顧知淵打斷了他，小臉上滿是認真，「今日先不講《大學》了，請您為我講解這瞿州軍報。」
「起義軍異動，為何偏偏選在這幾個關口？朝中諸將，還有何人可堪此任？」
林如海一怔，看著顧知淵指著地圖上那幾個點的精準位置，心中百感交集。
他這位學生，天資聰穎遠超常人。
但這種成長，太快了，也太疼了。
他嘆了口氣，正要開口，卻聽見內殿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。
「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」
那咳嗽聲蒼老虛弱，撕心裂肺。
顧知淵和靈芽臉色一變，立刻朝內殿跑去。
「皇祖父！」
「皇祖父！」
內殿的龍榻上，建文帝半靠著，臉色蠟黃，唇無血色。
他手中的絲帕上，一抹刺目的紅尤為顯眼。
「你們……你們來了……」
老皇帝虛弱地朝他們招了招手，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悲傷與依賴。
「朕……朕又夢到珩兒了……夢到他渾身是血地問朕，為何不看好他的孩兒……」
靈芽眼圈一紅，立刻撲到榻邊，握住老皇帝冰涼的手，哭著說：「皇祖父不難過，靈芽陪著您，哥哥也陪著您。」
顧知淵直直跪在榻前，看著皇祖父這副模樣，所有對「裝病」的懷疑都成了最傷人的利刃，狠狠扎在自己心上。
是他沒用，護不住爹娘，還要讓年邁的皇祖父為他們憂心。
「皇祖父，孫兒不孝。」他低著頭，聲音沙啞。
老皇帝喘息了片刻，目光落在顧知淵身上，眼神複雜至極。
有心疼，有關切，有愧疚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種深沉的、不容動搖的決意。
「知淵，你過來。」
顧知淵膝行至榻前。
老皇帝顫巍巍地伸出手，抓住他的肩膀，那力道卻大得出奇。
「你父王娘親不在，這大召的江山，就壓在你一個人身上。」
「朕知道，這對你太殘忍了……但你是顧家的子孫，是未來的天子，你沒有退路！」
他眼中忽然迸發出一股懾人的精光。
「朕思慮再三，光有林太傅教你仁德，遠遠不夠。為君者，當有菩薩心腸，亦需有雷霆手段！」
顧知淵心頭一跳，不解地看著他。
「李德全！」老皇帝揚聲道。
「奴才在。」
「傳朕口諭，加封老兵部尚書魏青為太子太傅，加封鎮撫司指揮使馮異為太子少師，即日起，與林太傅一同教導皇太孫！」
此言一出，滿室皆驚。
林如海大驚失色，上前一步：「陛下，萬萬不可！魏青乃法家酷吏，手段狠厲，馮異更是……更是掌管詔獄的鷹犬，讓此二人教導殿下，恐會污了殿下的仁德之心啊！」
魏青，朝中有名的鐵面閻王，信奉嚴刑峻法，彈劾起人來從不留情，朝中過半的官員都對他又敬又怕。
而馮異，更是個令人聞之色變的人物。
他掌管的鎮撫司，是大召皇帝的直屬密探機構，監察百官，暗中行事，手段詭秘狠辣，不知多少高官顯貴，一夜之間便消失在了鎮撫司的詔獄深處。
讓這兩個人來當皇太孫的老師？
這簡直是聞所未聞！
老皇帝卻冷笑一聲，咳嗽著道：「仁德？林愛卿，你看看這滿朝文武，哪個是靠仁德就能讓他們俯首帖耳的？」
「你再看看這天下，蠻族叩關，流寇四起，是靠你的《論語》能退敵，還是能安民？」
他盯著顧知淵，一字一句道：「朕要我的孫兒，既能執筆安天下，也能提劍定乾坤！」
「他要懂帝王之術，更要懂制衡之術，他要心懷萬民，也要手握屠刀！」
「朕給知淵安排三位老師。林如海，你教他為君之正道，教他胸懷天下，是為『天』。」
「魏青！」
一個身形挺拔如松，面容冷峻如冰的中年官員從殿外走了進來，正是魏青。
他身著緋色官袍，眼神銳利，帶著審視的寒光。
「臣在。」
「你教他法度綱紀，教他如何用規則駕馭群臣，是為『地』！」
「臣，遵旨。」魏青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。
「馮異！」
魏青身後，不知何時多了一道黑影，悄無聲息。
那人一身黑色飛魚服，半張臉隱在陰影里，只露出一雙盯著獵物般的眼睛，正是馮異。
「臣在。」他的聲音嘶啞。
老皇帝眼中閃過一絲狠厲：「你教他權謀詭術，教他如何洞察人心，如何讓敵人無所遁形，是為『人』！」
「天地人三才齊備，方為真正的人間帝王！」
他劇烈地喘息起來，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。
最後，他看著僵在原地的顧知淵，聲音裡帶著一絲哀求和不容拒絕的威嚴：
「知淵，祖父恐怕時日無多，能為你做的，只有這些了。」
「你……可願意學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