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知淵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三個風格迥異的人。
一位是教他仁義禮智的儒雅恩師。
一位是滿身鐵血寒氣的法家酷吏。
一位是藏身陰影,氣息森然的鬼魅鷹犬。
這一刻,他什麼都懂了。
皇祖父不是在同他商量,而是在為他鋪就一條由荊棘和白骨鑄成的帝王之路。
他想離京尋親,皇祖父便用整個江山和自己的「病體」將他困住。
如今,更是為他套上了三道沉重的枷鎖。
他沒有選擇。
或者說,從他答應留下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經做出了選擇。
良久,顧知淵深深吸了一口氣,小小的身軀挺得筆直。
他依次向三人行禮,動作標準,一絲不苟。
「學生顧知淵,拜見林太傅。」
「學生顧知淵,拜見魏太傅。」
「學生顧知淵,拜見馮少師。」
他的聲音清亮而堅定,再無半分猶豫。
在眾人離開後。
內殿裡,傳來了老皇帝與福公公的低語。
「陛下,您這又是何苦呢?」福公公的聲音里滿是心疼。
「太孫殿下畢竟才六歲啊,您看他這幾日,人都瘦了一圈了。」
建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,卻異常醒:「朕何嘗不心疼?」
「那是朕寄予厚望的親孫子!可你看看現在這局勢,老三在雍州擁兵自重,珩兒又下落不明……」
「這大召,已經是一艘驚濤駭浪里的大船了。朕老了,撐不了多久了。」
他嘆了口氣,聲音里透出深深的掛念與擔憂:「朕何嘗不想他們兄妹倆快快樂樂地長大?」
「可朕更怕,怕朕撒手西去後,沒人護得住他們。」
「又怕他們自己出去尋親,落入敵人的手裡,那才是叫天天不應,叫地地不靈!」
「朕現在,就是在跟天爭命,跟那兩個逆子搶時間!」老皇帝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一股狠厲。
「朕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,把淵兒打磨成一個合格的儲君!一個能鎮得住這朝堂,護得住自己和妹妹的君主!」
「一定會的。可馮大人他……」福公公帶著一絲擔憂,欲言又止。
「慈不掌兵,善不為君!」
建文帝,聲音冷硬如鐵,「朕的孫子,未來的大召天子,可以不懂詩詞歌賦,但絕不能不懂人心險惡!」
「朕沒有多少時間了,所以得用最快的速度,讓淵兒學會,如何做一個皇帝!」
從這一天起,顧知淵的生活被切割成了四塊。
清晨,天還未亮,他便要跟著林太傅誦讀經義,學習治國安邦的聖賢之道。
上午,他要坐在高高的御座上,批閱奏摺,與朝臣議事。
下午,魏青會準時出現,用最真實的朝堂案例,教他如何運用律法,如何平衡派系,如何讓政令通達。
而到了深夜,當所有人都退下,馮異會如鬼影般出現,帶來鎮撫司最新的密報。
教他如何從蛛絲馬跡中看透人心,如何用最少的代價,剷除最危險的敵人。
他像一塊乾涸的海綿,瘋狂地吸收著這一切。
仁慈與酷烈,光明與黑暗,王道與霸道,在他小小的身體裡交織碰撞。
這天深夜,馮異照常出現。
他沒有帶來密報,而是帶來了一副卷宗。
「殿下,請看。」
顧知淵展開卷宗,上面記錄的是前朝一樁著名的宮廷冤案。
一位戰功赫赫的親王被誣告謀反,證據確鑿,滿朝文武皆曰可殺。
當時的老皇帝頂著巨大壓力,力排眾議,將親王保下,只是圈禁。
兩年後,真相大白,果然是政敵構陷。世人皆稱讚老皇帝慧眼識人,仁德寬厚。
顧知淵看完,合上卷宗,平靜地道:「前朝高祖皇帝明察秋毫,不為讒言所動,有識人之明,亦有容人之量,實乃明君典範。」
這也是林太傅會給出的標準答案。
馮異聞言,嘴角無聲咧開,嘶啞的笑聲在空曠殿內迴蕩。
「殿下,若此事發生在今日,您是那位皇帝,您會如何處置?」
顧知淵一愣。
馮異俯身,冰冷的氣息吹在顧知淵耳廓,那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蠱惑人心的黏膩感。
臣再告訴您一件事,卷宗上沒有寫。
「那位親王,雖然沒有謀反之心,但他手握重兵,功高震主,在軍中威望甚至一度高過皇帝。」
「他被平反後,皇帝為了安撫他,給了他更大的權柄。十年後,這位親王……發動了變。」
顧知淵背脊一僵,猛地抬頭看他,眼中滿是驚駭。
馮異緩緩直起身子,那雙在陰影里的眼睛,一瞬不瞬地盯著他,帶著審視與玩味。
「所以,殿下,現在臣再問您一遍。」
「若您是那位皇帝,在當初滿朝文武皆曰可殺,所有證據都指向他謀反的時候,您是殺,還是不殺?」
顧知淵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殿外敲響了三更的鐘聲。
他抬起眼,看向馮異。
那雙清澈的眸子裡,第一次浮現出冰冷的、屬於帝王的決斷。
「殺。」
一個字,輕輕吐出。
馮異眼底的死水,終於起了一絲波瀾。
「為何?」他問。
「因為他是『可能』的叛賊,而構陷他的政敵,是『確定』的奸佞。」顧知淵的聲音稚嫩,邏輯卻清晰得可怕。
「以謀反罪殺他,罪名不實,後患無窮。但可以換一個罪名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功高震主,便是罪。軍中威望高過君王,更是取死之道。」
「朕會尋個由頭,治軍不嚴,或是言行不檢,削其兵權,奪其爵位,將他貶為庶人,嚴加看管。」
「如此,既保其性命,也斷其根基。」
「至於構陷他的政敵……」
顧知淵眼中寒光一閃,「既然他們能構陷親王,他日就能構陷朕。馮少師,你的鎮撫司,該見見血了。」
一石二鳥。
既處置了潛在的威脅,又藉機剷除了朝中奸佞。
馮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那張藏在陰影里的臉,肌肉似乎動了動,像是一個欣慰的表情。
他躬身行禮,聲音裡帶著嘆服。
「殿下聖明。這,便是帝王之術。」
馮異走後,顧知淵獨自坐在空曠的大殿裡,久久未動。
當他說出那個「殺」字時,有些東西,已經永遠地改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