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朝,他的第一場「實戰」來了。
起因是嶺南大水,數萬災民流離失所。
戶部尚書張承言上奏,稱國庫空虛,提議加征商稅,並向京中勛貴富戶募捐。
此言一出,群臣譁然。
吏部尚書劉健立刻出列,聲色俱厲:「張大人此言差矣!我大召立國百年,與士大夫共天下,豈有向功勳之家強捐之理?此舉與國體不合,更寒百官之心!」
劉健是三朝元老,門生故吏遍布朝野。
他一開口,立刻有數名御史附和,指責張承言「與民爭利」、「諂媚君上」。
朝堂上,瞬間吵作一團。
顧知淵坐在高高的御座上,小小的身子陷在寬大的龍椅里。
他看著下方為了各自利益而爭吵的眾人,一言不發。
劉健是京城最大的勛貴之一,加稅募捐,就是割他的肉。
張承言派系多是寒門官員,與勛貴素來不合,此舉亦是藉機打壓。
若是以前,他會聽林太傅的教導,從中調停,各打五十大板。
但現在,他有了新的想法。
他輕輕敲了敲御案。
清脆的響聲,讓嘈雜的朝堂瞬間安靜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到了這個六歲的孩子身上。
「劉尚書。」顧知淵開口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。
「你說向勛貴募捐,寒百官之心。那依你之見,江南數萬災民,該如何?」
劉健躬身道:「回殿下,臣以為,可暫緩部分不急之工程,如皇家園林修繕等,將款項挪用於賑災。」
好一招禍水東引。
顧知淵心中冷笑,面上不動聲色:「皇家園林早已停工。朕問的是,錢從何來?」
劉健眼珠一轉,又道:「或可……向天下萬民加征一成田稅,以解燃眉之急。天下興亡,匹夫有責,想必百姓亦能體諒朝廷難處。」
此言一出,連他身後的幾名官員都微微變了臉色。
向已經困苦不堪的百姓加稅?
這是要逼死他們!
「好一個『天下興亡,匹夫有責』!」
顧知淵忽然笑了。
稚嫩的笑聲在大殿中迴蕩,卻讓所有人背脊發寒。
他站起身,小小的身影在高階之上,竟有了一種俯瞰眾生的威壓。
「劉尚書,朕這裡有一份鎮撫司的密報,你要不要聽一聽?」
劉健心裡咯噔一下,一股不祥的預感爬上脊背。
鎮撫司?
他竟然已經動用了皇帝的鷹犬?
「李德全,念。」
「是。」李德全展開黃綢,朗聲念道:「吏部尚書劉健,於京畿坐擁良田三萬七千畝,商鋪一百二十三間。」
「其子劉希,上月豪擲三萬兩白銀,為其愛妾購宅『錦繡園』。其侄……」
李德全每念一句,劉健的臉色就白一分。
這些都是他極為隱秘的產業,鎮撫司是如何知道的?
當李德全念到「劉尚書府上月採買西域夜光杯,耗銀八千兩」時,劉健再也撐不住,「噗通」一聲跪倒在地,額頭冷汗滾滾而下。
「殿下!殿下饒命!此乃污衊!純屬污衊啊!」
顧知淵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眼神冰冷:「污衊?馮少師,你來說。」
黑影一閃,馮異出現在殿中,手中拿著一沓厚厚的帳冊。
「劉大人,這是你府上管家與各大商號往來的帳目原本,需要下官與你逐一核對嗎?」
馮異的聲音嘶啞,仿佛生鏽的鐵器在摩擦。
「還有你兒子買宅子的地契,以及那位愛妾的賣身契,都在這裡。」
劉健徹底癱軟在地,面如死灰。
滿朝文武,鴉雀無聲。
所有人都用一種驚懼的目光,死死盯著御座上那個小小的身影。
太狠了。
這哪裡是一個六歲的孩子?
這分明是一個手腕老辣的帝王!
一出手,便是一擊斃命,人證物證俱全,不給人一絲辯駁的機會。
林如海站在一旁,嘴唇翕動,卻發不出半點聲音。他教了一年的仁義,卻抵不過魏青和馮異兩月的「荼毒」。
是他錯了嗎?
「劉健。」顧知淵的聲音再次響起,「你身為吏部尚書,食君之祿,卻只顧自家奢靡。」
「國難當頭,不想著捐錢捐物,反而要加稅於民,將災民推向絕路。你,該當何罪?」
「臣……臣罪該萬死!」劉健叩首如搗蒜。
「死,太便宜你了。」顧知淵淡淡道,「朕罰你,捐出家產七成,用於江南賑災。可有異議?」
「臣……沒有異議!謝殿下不殺之恩!」劉健連聲道,仿佛撿回了一條命。
顧知淵的目光緩緩掃過噤若寒蟬的百官,最後落在戶部尚書張承言身上。
張承言心中一跳,連忙出列跪下。
「臣在。」
「張尚書,你以為此事完了嗎?」顧知淵冷冷道。
「你身為戶部尚書,明知勛貴盤根錯節,卻貿然提出募捐,名為分憂,實為黨爭,欲借朕之手打壓異己。」
這點心思,你以為朕看不出來?」
張承言渾身一顫,冷汗瞬間濕透了背脊。
「魏太傅。」
「臣在。」魏青出列。
「朕命你,即刻擬定《災年勛貴官紳一體納糧納稅法》。」
「凡名下有商鋪田產者,無論品級,一體納稅,用於賑災。有隱瞞不報者,查實後家產充公,本人流放三千里。」
「此法,只在災年施行。」
「臣,遵旨!」魏青眼中精光大盛,躬身領命。
這一手,直接繞過了募捐和加稅的爭論,以律法強制所有既得利益者出血。
只在災年施行,更是大大減少了推行的阻力。
「至於你,張承言。」
顧知淵看著他,「朕罰你為此次賑災督辦,戴罪立功。一個月內,款項物資不能悉數到位,嶺南再有餓死一人,朕就摘了你的頂戴花翎!」
「臣……領旨謝恩!」張承言叩首,心中五味雜陳。
一場驚心動魄的朝堂風波,被一個六歲的孩子,用雷霆手段,乾淨利落地解決了。
他沒有偏袒任何一方,而是將兩方都牢牢掌控在手中,互相制衡。
退朝後,顧知淵靠在椅背上,小臉上滿是倦意。
靈芽端著一碗參湯跑進來,心疼地看著他:「哥哥,你喝點湯,你今天嚇壞我了。」
顧知淵接過參湯,笑了笑:「哥哥沒事。」
他看著窗外,心中毫無波瀾。
今日屠掉劉健這條「小龍」,是為了立威,更是為了震懾朝堂上那些潛伏的「巨龍」。
他必須儘快強大起來。
只有掌控這整個國家,他才有能力,去追查父母失蹤的真相。
就在這時,馮異再次出現。
他遞上一張紙條。
「殿下,梳理劉健一案時,從他一個門生故吏的信件中,發現的。」
顧知淵展開紙條。
上面只有寥寥數語,字跡潦草。
「……陵,有變……靖王和安和郡主的蹤跡……與『那一位』有關……」
靖王,是他父親顧夜珩的封號。
顧知淵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。
他死死盯住「那一位」三個字。
「『那一位』,是誰?」他抬起頭,聲音急切。
馮異搖了搖頭,聲音嘶啞:「信中未指明。但寫信之人,也就是靖王與郡主失蹤後不久,暴斃身亡。」
線索,斷了。
顧知淵捏緊了紙條,指節泛白。
暴斃身亡?
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。
分明是殺人滅口!
他剛剛在朝堂上得罪了整個勛貴集團,現在就查到,父王的失蹤,難道與朝中某個大人物有關。
那個藏在幕後的「那一位」,到底是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