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說什麼?」
建文帝的聲音嘶啞,像是兩塊朽木在摩擦。
他枯瘦的手猛然攥緊,那隻上好的景德鎮官窯茶杯,在他掌心應聲而碎。
滾燙的茶水混著鮮血,順著指縫滴落。
在明黃色的龍袍上,迅速暈開一團暗色的污跡。
他卻渾然不覺。
那雙原本渾濁的眼,此刻迸發出駭人的光,死死釘在報信的御林軍統領身上。
「再說一遍!」
統領被那股滔天的帝王威壓嚇得魂飛魄散,伏在地上,連頭都不敢抬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「回……回陛下!太孫殿下……在東宮遇刺!寢殿……寢殿被雷火彈炸塌了!」
轟!
建文帝腦中一聲巨響,眼前陣陣發黑。他身形劇烈一晃,若不是福公公眼疾手快地扶住,幾乎要當場栽倒。
「陛下!」福公公的哭腔都變了調。
「滾開!」
建文帝一把推開他,瞬間爆發出的力道,竟讓一個成年宦官踉蹌著後退兩步。
他那副病入膏肓的身軀里,仿佛藏著一頭被驚擾的狂怒雄獅。
他赤著腳,踩著碎瓷和血水,大步流星地衝出乾清宮。
身上的黑色大氅在身後翻飛,捲動著肅殺的夜風。
「備駕!不!不必了!」
他嘶吼著,聲音在寂靜的紫禁城夜空下傳出老遠。
沿途的宮女太監被這從未見過的暴怒君王嚇得紛紛跪倒在地,噤若寒蟬。
東宮不遠,可這段路,建文帝卻覺得漫長得仿佛一生。
他的淵兒!
他那個六歲就要批閱奏摺到深夜,手腕腫得像饅頭也一聲不吭的孫兒!
他那小小年紀就聰慧異常,殺伐果斷。
他用盡心血,也要扶上寶座的唯一繼承人!
刺客……雷火彈……寢殿塌了……
每一個字,都狠狠剜在他的心上,燒得他五臟六腑劇痛。
他強行壓下涌到喉頭的腥甜,腳步更快了。
還未靠近東宮,一股濃烈的硝煙和焦糊味便撲面而來。
眼前的一幕,讓這位見慣了屍山血海的老皇帝,也禁不住瞳孔猛縮。
往日裡精緻華美的太子寢殿,此刻已然成了一片廢墟。
主殿的屋頂被整個掀飛,斷壁殘垣間,黑煙滾滾,火光沖天。
無數宮女太監提著水桶,哭喊著來回奔跑,卻根本無法靠近那被炸塌的中心。
「殿下!太孫殿下啊!」
「快救人!快救人啊!」
哭喊聲、尖叫聲、木料燃燒的噼啪聲,混雜在一起,宛如人間地獄。
「都給朕閉嘴!」
建文帝一聲雷霆暴喝,壓下了所有的嘈雜。
他站在廢墟前,明黃的龍袍在火光映照下,顯得格外刺眼。那張病容滿布的臉上,此刻只剩下冰川般的冷酷。
「馮異!」
「臣在!」
鎮撫司指揮使馮異的身影,已悄然立在皇帝身後。他那隻獨眼在火光下,閃動著捕食般的光。
「封鎖整個皇宮!一隻鳥都不許飛出去!」
建文帝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,「所有當值禁軍、太監、宮女,就地看押,分開關押審問!膽敢反抗者,格殺勿論!」
「遵旨!」馮異領命,身形一閃,消失在夜色中。
建文帝的目光掃過眼前這群亂作一團的御林軍,聲音冷得駭人。
「還愣著幹什麼?給朕挖!就算是把東宮的地翻過來,也要給朕找到太孫殿下!」
「是!」
御林軍們如夢初醒,扔掉手裡的水桶,徒手衝進火場,開始瘋狂地搬開那些燃燒的斷木和滾燙的磚石。
福公公顫抖著拿來一件狐裘,想要為皇帝披上。「陛下,夜深露重,您龍體……」
「滾!」
建文帝看都沒看他一眼,徑直走向那片最危險的廢墟。
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。
慈恩寺!
馮異剛剛才查到,老五的餘孽藏在慈恩寺,準備明日早朝發難。而淵兒也已經知道了這個消息,準備封鎖城門拿人。
敵人為什麼會選擇在這個時候動手?
他們知道了淵兒的計劃!他們提前動手了!
不,不對!
建文帝的腳步猛地一頓。
這不是簡單的報復性刺殺。
這種武器,極難製作,且威力巨大,但動靜也大,一旦失手,刺客極難脫身。
他們要的,就是這個動靜!
他們要的就是讓所有人都以為,太孫死了!
一個念頭驟然貫穿腦海,讓建文帝冰冷的心,又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。
這不是刺殺,這是調虎離山!是金蟬脫殼!
他們真正的目的,是綁走淵兒!
「陛下!小心!」一名禁軍驚呼。
一塊燃燒的房梁從上方砸落,建文帝卻仿佛未聞,依舊站在原地,目光死死地盯著寢殿原本應該在的位置。
千鈞一髮之際,馮異的身影再次出現,手中繡春刀一揮。
刀光閃過,那根粗壯的房梁竟被從中劈成兩半,擦著建文帝的衣角落在地上,濺起一片火星。
「陛下,此地危險。」馮異聲音嘶啞。
建文帝卻仿佛沒有看到他,只是伸出那隻還在流血的手,指向廢墟的中心。
「淵兒的床榻,在哪個位置?」
一名東宮的老太監連滾帶爬地過來,指著一堆燒得最旺的亂石堆:「回……回陛下,就在那……就在那下面……」
建文帝的目光,在那片區域寸寸掃過。
忽然,他的視線定格在床榻廢墟旁,一處不起眼的角落。
那裡的磚石有被撬動過的痕跡,雖然被爆炸的衝擊掩蓋了大半,但瞞不過他這雙看了幾十年陰謀詭計的眼睛。
「挖開那裡!」他厲聲命令道。
幾名禁軍立刻沖了過去,不顧灼人的高溫,用刀劍和雙手開始瘋狂挖掘。
很快,一塊厚重的青石板被撬開,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洞口。
地道!
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。誰能想到,太子寢殿的床榻之下,竟然藏著一條密道!
建文帝的心臟狂跳起來,他死死攥著拳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鮮血淋漓也毫不在意。
活著!淵兒一定還活著!
「陛下!這裡有血跡!」
一名下去探查的錦衣衛很快爬了上來,手中托著一塊染血的布料。
「是……是太孫殿下常穿的寢衣料子。」
福公公眼前一黑,差點暈過去。
建文帝卻一把奪過那塊布料,放在鼻尖輕嗅。
除了血腥味和硝煙味,還有一絲極淡的、奇異的甜香。
是「醉仙草」!一種能讓人陷入深度昏迷的迷藥!
果然是綁架!
「追!」
建文帝將布料狠狠攥在手裡,眼中殺意沸騰。
「傳朕旨意,馮異,帶上你鎮撫司所有好手,跟朕來!今夜,朕要親自把這些雜碎,一個個碾成肉泥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