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追!」
建文帝的咆哮撕裂夜空。
那聲音里的殺意,讓周圍禁軍的呼吸都為之一滯。
「傳朕旨意,馮異,帶上你鎮撫司所有好手,跟朕來!」
「今夜,朕要親自把這些雜碎,一個個碾成肉泥!」
他的雙腳赤裸,踩在冰冷混雜著血水的地面上。
明黃色的龍袍下擺被劃破,拖曳出狼狽的痕跡。
他渾然不覺,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只剩一片焚燒的赤紅。
淵兒被綁走了!
馮異的身影無聲出現:「遵旨!」
他沒有絲毫遲疑,一個手勢下去,數十道黑影從皇宮的各個角落裡電射而出,匯聚到皇帝身後。
每個人身上都散發著濃郁的血腥與煞氣。
這些人,是鎮撫司最鋒利的刀,是皇帝藏在暗處最兇狠的獵犬。
「陛下!」福公公連滾帶爬地跟上來,聲音帶著哭腔,「您的龍體……先披上大氅,穿上鞋履啊!」
「滾!」
建文帝頭也不回,一把推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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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感覺不到冷,也感覺不到痛,心中只剩下焚心蝕骨的焦灼和暴怒。
那條從東宮寢殿延伸出來的地道,就是對一個帝王最惡毒的嘲諷。
他以為自己能為孫兒鋪好一切路,掃清所有障礙。
他甚至準備好背負萬世罵名,用一場屠殺來為孫兒的仁政祭旗。
可就在他眼皮子底下,就在這戒備森嚴的紫禁城內,敵人用如此慘烈而囂張的方式,從他手中搶走了他最珍視的寶貝!
這是羞辱!
建文帝胸口劇烈起伏,喉頭一陣腥甜,被他強行咽了下去。
他不能倒下。
至少在找到淵兒之前,他絕不能倒下!
他親自帶頭,沖向那黑漆漆的地道口。
馮異等人緊隨其後,只留下御林軍和內侍們在原地,面對著一片火海和狼藉,面面相覷,噤若寒蟬。
他的淵兒,他那個年僅六歲,就要被他逼著成為一代帝王的孫兒,此刻就在這條黑暗的通道某處,生死未卜。
一想到那孩子可能會遭遇的折磨,建文帝的心臟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,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。
然而,就在整個皇宮因為太孫的「失蹤」而天翻地覆之時。
紫禁城的另一端,太醫院內,卻是一片死寂。
一個時辰前。
顧知淵小小的身影,端坐在太醫院院正張仲的值房內。
他面前的桌案上,不是奏摺,而是一本厚厚的,用明黃色絲線裝訂的脈案。
《聖上起居注脈案》。
「張院正,」顧知淵的聲音稚嫩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「孤再問你一次,皇祖父的身體,到底如何了?」
張仲跪在地上,額頭冷汗涔涔,官服的後背已經濕透。
他怎麼也沒想到,這位年僅六歲的皇太孫,會在深夜獨自一人來到太醫院,點名要看皇帝的脈案。
「回……回殿下,」張仲牙齒都在打顫,「陛下只是……身子骨虛,龍體並無大礙,只需靜養……」
「靜養?」
顧知淵冷笑一聲,小小的身子從椅子上滑下來,走到張仲面前。
他伸出稚嫩的手,拿起桌上一根用來壓製藥材的銅杵,在手裡掂了掂。
「張院正,孤不是三歲的孩子,不必拿那些話來搪塞孤。」
顧知淵將銅杵重重地頓在桌上。
「咚!」
那聲悶響,讓張仲的心臟都停跳了一瞬。
他猛地抬頭,看著眼前這個身高還不到他腰際的孩童,卻感覺自己所有的謊言都被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穿了。
「殿下……」張仲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,聲音嘶啞地道出了實情:「陛下他……他已是強弩之末……若能放下一切,或有兩年壽數。若繼續操勞……熬不過,熬不過今年冬雪!」
說完,他便重重地將頭磕在地上,等待發落。
預想中的暴怒沒有到來。
值房內,只有長久的沉默。
許久,顧知淵才緩緩開口,聲音聽不出情緒:「方子呢?你給皇祖父開的方子,拿來。」
張仲不敢怠慢,連忙從藥櫃裡取出一個小匣子,雙手呈上。
顧知淵接過,打開匣子,一張一張地看過去。
小小的眉頭,越皺越緊。
這些方子,都是些溫吞的補藥,固本培元,看似穩妥,實則對建文帝那早已被掏空的身體,不過是杯水車薪。
「無用之功。」
顧知淵將藥方扔回匣子,轉身走到一排排的藥櫃前,踮起腳尖,辨認著上面的標籤。
「拿紙筆來。」他頭也不回地命令道。
張仲愣了一下,連忙照辦。
只聽顧知淵一邊報著藥名,一邊讓張仲記錄:「天山雪蓮三錢,千年首烏半兩,紫河車一副,配以鹿茸血、虎骨膠……」
他報出的藥材,每一樣都珍貴無比,甚至有些只存在於傳說中。
更可怕的是,這些藥材的藥性都極為猛烈,是虎狼之藥。
「殿下,不可啊!」張仲筆都快握不住了,連忙勸阻,「此方太過霸道,陛下龍體虛弱,恐承受不住!」
「不破不立。」顧知淵冷冷打斷他,「皇祖父的身子,再用尋常法子便是等死。唯有以毒攻毒,用這虎狼之藥,激發他最後的生機,或可博得一線!」
他從懷裡掏出一本手札,翻開其中一頁,遞給張仲。
那上面,是用稚嫩筆跡寫下的一個藥方,與他剛才口述的幾乎一模一樣,只是在劑量和配伍上,更加精妙。
張仲只看了一眼,便僵在了原地。
這……這分明是失傳已久的古方「九轉還陽丹」!
「你……殿下,您從何處得此神方?」
「孤自有孤的辦法。」顧知淵不想多做解釋,他指著藥櫃:「按方抓藥,孤要親自為皇祖父製藥。」
他要親手,把皇祖父從鬼門關拉回來!
就在他將一味味藥材投入藥碾,準備親手研磨成粉時——
轟隆!
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,從遙遠的東宮方向傳來。
整個太醫院都為之震動,窗欞嗡嗡作響。
顧知淵手一抖,藥碾里的藥材撒了一地。
他猛地抬頭,望向東宮的方向。
那裡,已是火光沖天!
一名侍衛驚惶失措地沖了進來:「殿下!不好了!東宮……東宮寢殿塌了!著火了!」
顧知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。
妹妹!
他的腦海里只剩下這兩個字!
他扔下手中做了一半的藥丸,發瘋似的衝出太醫院,用盡全身力氣,向著那片火光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芽芽,你不能有事!
一定不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