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割在顧知淵稚嫩的臉頰上。
他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。
太醫院離東宮的距離,在此刻變得無比漫長,仿佛永遠也跑不到盡頭。
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,只有妹妹靈芽那張愛哭又愛笑的小臉,在眼前不斷閃現。
妹妹怕黑,妹妹怕疼,妹妹最喜歡黏著他……
如果她出了什麼事……
顧知淵不敢再想下去,他咬緊牙關,將喉頭的腥甜逼退,奔跑的速度又快了幾分。
終於,東宮那片熟悉的宮殿群出現在眼前。
往日的華美與寧靜,此刻已被沖天的火光和滾滾的濃煙所取代。
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,哭喊聲、尖叫聲、木料斷裂的噼啪聲,匯成一片末日的嘈雜。
顧知淵一眼就看到了那片廢墟的中心。
他的寢殿,那個他剛住了不久的地方,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堆燃燒的瓦礫。
無數宮人提著水桶徒勞地潑灑著,更多的御林軍則像瘋了一樣,徒手在火場中挖掘。
而在那片混亂的廢墟之前,一個明黃色的身影,顯得如此孤獨而刺眼。
是皇祖父!
只見建文帝衣衫不整,赤著雙腳,身上那件象徵著至高無上權力的龍袍,沾滿了灰燼和血污。
他披頭散髮,雙目赤紅,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孤狼,死死地盯著那片燃燒的廢墟,身體搖搖欲墜,卻又固執地不肯倒下。
「陛下!危險!您不能過去啊!」
福公公和幾名內侍死死地抱住他的腿,哭喊著哀求。
可建文帝卻像是沒聽見一樣,他用盡全身力氣,想要掙脫束縛,衝進那片火海。
「淵兒……朕的淵兒還在裡面……」他喃喃自語,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,「朕要去找他……朕要帶他出來……」
看到這一幕,顧知淵的心臟驟然縮緊,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。
他想衝過去,想告訴皇祖父自己沒事。
可他的腳步,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。
他張了張嘴,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一點聲音。
就在建文帝即將掙脫眾人,沖向那片最危險的火場時,顧知淵終於用盡全身的力氣,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呼喊。
「皇祖父!」
聲音不大,甚至還帶著一絲顫抖,卻瞬間劈開了現場所有的嘈雜。
正死死拖著皇帝的福公公猛地一僵。
正準備衝進去救駕的御林軍統領也頓住了腳步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循著聲音的來源望去。
建文帝那瘋狂前沖的身形,在聽到這聲呼喊的瞬間,猛地僵在了原地。
他緩緩地,一點一點地,轉過頭。
他的動作是如此的遲緩,仿佛用盡了畢生的力氣。
他的眼中,先是閃過一絲茫然,隨即是難以置信的狂喜,但那狂喜只持續了一瞬,便被更深的絕望和悲哀所取代。
幻覺……
一定是自己太過悲痛,以至於出現了幻聽。
淵兒已經……已經在下面了……
他痛苦地閉上眼,兩行渾濁的老淚,順著他布滿皺紋的臉頰滾落。
「皇祖父……」
又一聲呼喚傳來,比之前更清晰,更真切,帶著一絲急切的哭腔。
建文帝猛地睜開眼!
這一次,他看清了。
不遠處,火光跳躍的陰影里,那個他心心念念的小小身影,正站在那裡。
衣衫有些凌亂,小臉也因為奔跑而漲得通紅,但那雙他再熟悉不過的,明亮如星的眼睛,正直直地望著他。
不是幻覺!
真的是淵兒!
「淵兒……」建文帝的嘴唇哆嗦著,發出了一個不成調的音節。
他推開身邊的福公公,踉踉蹌蹌地,一步一步地,朝著那個身影走去。
每一步,都走得無比艱難。
每一步,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尖上。
顧知淵看著向自己走來的皇祖父,再也忍不住,眼淚奪眶而出,邁開小短腿,向他沖了過去。
「皇祖父!」
一老一小,兩個身影,在無數道震驚、錯愕、狂喜的目光中,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。
「淵兒……我的淵兒……」
建文帝將小小的孫兒死死地摟在懷裡,那力道之大,幾乎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里。
他蒼老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著,壓抑了許久的悲痛、恐懼、絕望,在這一刻盡數化為嚎啕大哭。
他哭得像個孩子,涕淚橫流,毫無帝王儀態。
「沒事就好……沒事就好……」他反覆地,語無倫次地念叨著,滾燙的淚水,滴落在顧知淵的發間。
「皇祖父,淵兒不孝,讓您擔心了。」顧知淵也緊緊抱著皇祖父的脖子,小小的手,輕輕拍打著他顫抖的後背,用自己笨拙的方式,安撫著這個為他擔驚受怕的老人。
周圍的宮人、禁軍,看到這一幕,無不潸然淚下。
福公公更是跪在地上,一邊抹著眼淚,一邊朝著漫天神佛不住地叩拜。
太孫殿下沒死!
大召的天,沒有塌!
許久,建文帝的情緒才終於平復下來。他鬆開懷抱,捧著顧知淵的小臉,仔仔細細地,從頭到腳地打量著,仿佛要確認他沒有少一根頭髮。
「你……你怎會在此?方才……方才你去哪兒了?」建文帝聲音依舊沙啞,但那雙眼睛,卻重新煥發了神采。
「回皇祖父,孫兒方才在太醫院,為您的身體尋方子。」顧知淵不敢隱瞞,將自己深夜去太醫院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。
建文帝聞言,身子又是一震,看著孫兒的眼神里,充滿了欣慰、心疼,以及更深的後怕。
若不是淵兒今夜恰好去了太醫院……
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「回來就好,回來就好。」他拉著顧知淵的手,那隻被碎瓷劃破,還在流血的手,此刻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。
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失而復得的喜悅中時,顧知淵卻忽然想起了什麼。
他環顧四周,原本就蒼白的小臉,又白了幾分。
他猛地轉過頭,拉著建文帝的龍袍,急切地問道:「皇祖父,您……您可看見妹妹了?」
妹妹?
建文帝一愣。
在場的所有人,也都愣住了。
是啊,太孫殿下是沒事,可……明熹郡主呢?
平日裡,小郡主就像是太孫殿下的影子,寸步不離。
尤其是晚上,若是太孫殿下處理政務晚了,小郡主常常會抱著枕頭,跑到東宮寢殿裡去等他。
今夜,寢殿被炸毀……
一個可怕的念頭,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臟。
顧知淵只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,他踉蹌著後退一步,險些摔倒。
是他……是他害了妹妹!
如果不是他深夜外出,如果他乖乖待在寢殿裡,妹妹就不會……
「馮異!」建文帝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,那聲音比之前更加悽厲,更加瘋狂。「給朕查!就算是把整個紫禁城掘地三尺,也要把小郡主給朕找回來!」
「陛下!」
就在此時,一名負責勘察地道的錦衣衛校尉,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,手中高高舉著一件東西。
那是一隻小巧玲瓏的繡花鞋,上面用金線繡著一朵含苞待放的並蒂蓮。
「陛下……這……這是在地道入口處發現的……」
顧知淵看著那隻鞋,渾身冰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