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隻小巧的繡花鞋，刺得顧知淵眼睛生疼。
那是他親手畫的樣子。
他記得妹妹拿到新鞋時，是如何寶貝地抱在懷裡，連睡覺都要放在枕邊。
現在，它沾染著泥污和血跡，被一個錦衣衛高高舉起，像一件宣告死亡的證物。
妹妹……
妹妹是被人抓走了！
「啊——！」
顧知淵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，眼前一黑，整個世界都在瘋狂旋轉。
是他……如果他沒有去太醫院，如果他陪在妹妹身邊，這一切就不會發生！
是他害了妹妹！
「馮異！」
建文帝的咆哮壓過了現場所有的聲音。
那聲音里沒有帝王的威嚴，只有野獸失去幼崽時，瀕死泣血的悲鳴。
他一把搶過那隻繡花鞋，死死攥在掌心，指甲因為用力而崩裂，鮮血順著金色的並蒂蓮花紋路淌下，他卻渾然不覺。
「給朕追！」
他赤紅的雙眼死死盯住那個黑漆漆的地道口，仿佛要將那片黑暗燒成灰燼。
「就算是把整個紫禁城掘地三尺，也要把小郡主給朕找回來！」
話音未落，他已然第一個沖了過去，那狼狽不堪的龍袍在身後拖出一道決絕的殘影。
「護駕！」馮異臉色驟變，厲聲喝道。
數十名鎮撫司的頂尖高手，沒有絲毫猶豫，緊隨而上，瞬間將皇帝和同樣發瘋般衝過去的顧知淵護在核心。
地道內陰暗潮濕。
一股混合著新鮮泥土、腐爛黴菌和血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，嗆得人幾欲作嘔。
地道很窄，僅容一人彎腰通過。
土壁鬆散，顯然是新挖不久，腳下深一腳淺一腳，滿是凌亂的腳印和拖拽的痕跡。
幾點暗紅色的血跡，在火把的照耀下，指引著前路。
「皇祖父，慢點……」
顧知淵小小的身子在崎嶇的通道里跌跌撞撞，他想去扶一把同樣踉蹌的建文帝，卻被老人一把甩開。
「滾開！別擋著朕！」建文帝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。
他此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，找到芽芽，撕碎那些敢動他孫女的雜碎！
他忘了自己是皇帝，忘了一身的傷痛。
更沒注意，扶住自己的是小孫子，只記得自己是個心急如焚的祖父。
顧知淵被推得一個趔趄，撞在濕冷的土壁上。
他沒有哭，也沒有停下。
他咬著牙，用盡全身的力氣跟上，一雙眼睛在黑暗中死死搜尋著任何可能的線索。
妹妹一定很害怕。
她最怕黑了。
一想到妹妹可能正在這冰冷黑暗的地道里哭泣，顧知淵的心就像被無數根針反覆穿刺，痛得他快要窒息。
「分頭追！」
前方忽然出現了三條岔路，馮異當機立斷，對身後的錦衣衛校尉下令。
「三條岔路，每路一隊，發現蹤跡立刻發信號！」
他指著中間那條有明顯血跡和拖拽痕跡的通道：「其餘人，跟我護駕，走中路！」
然而，建文帝和顧知淵根本不等他安排，循著那條最明顯的路徑，一頭扎了進去。
地道蜿蜒曲折，深不見底。
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身前數尺之地，更遠的地方，是能吞噬一切的濃重黑暗。
「陛下，龍體要緊啊！」馮異緊隨其後，看著建文帝赤裸的雙腳已經被尖銳的石子劃得血肉模糊，心頭一緊。
「閉嘴！」
建文帝頭也不回，速度反而更快了。
他感覺不到痛，焚心的焦灼與暴怒是他此刻唯一的燃料。
顧知淵也同樣如此。
他的肺部火燒火燎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，但他不敢停，也不能停。
他必須第一個找到妹妹。
「這是……」一名眼尖的錦衣衛忽然停下，從地上撿起一片碎布。
馮異接過來一看，是宮中侍衛的衣料，上面還帶著一個被利刃劃破的口子。
「他們遭遇過攔截。」馮異沉聲道，「但攔截失敗了。」
這個發現讓眾人呼吸一滯。
連宮中精銳的侍衛都攔不住，這伙賊人究竟是何等的兇悍！
他們繼續向前追去，地道開始變得陡峭向下，空氣中的霉味更重了。
忽然，走在最前面的建文帝一個踉蹌，險些摔倒。
「陛下！」馮異連忙上前扶住。
建文帝卻推開他，蹲下身，死死地盯著地面。
火光下，地上躺著一具早已冰冷的屍體，是一名東宮的侍衛。
他的胸口有一個碗口大的血洞，雙目圓睜，臉上還凝固著死前的驚駭與不甘。
而在他的屍體旁，散落著幾支燃盡的火把。
「他們在這裡換過火把，停留過。」馮異檢查了一下屍體，臉色愈發凝重，「一擊斃命，是高手。」
顧知淵看著那具屍體。
他要記住這張臉，記住這些為了保護他們而死的人。
也記住，這一切的源頭，都是因為自己的疏忽。
「走！」
建文帝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，他站起身，跨過那具屍體，繼續向前。
他的背影，在搖曳的火光中，顯得無比蒼老，又無比堅韌。
又追出約莫一炷香的時間，地道內的景象變得愈發混亂。
沿途又發現了兩具侍衛的屍體，還有一些散落的兵刃。顯然，這裡曾發生過一場短暫而激烈的戰鬥。
空氣中，除了血腥味，開始瀰漫起一股奇異的甜香。
那香味初聞時有些像花蜜，但多吸幾口，便讓人頭腦發昏，昏昏欲睡。
「不好！」馮異臉色大變，立刻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，倒出幾粒藥丸，「快！屏住呼吸，服下這個！」
他將藥丸分給建文帝和顧知淵。
「這是『醉仙草』的香氣！一種烈性迷藥！」
顧知淵接過藥丸，毫不猶豫地吞了下去。一股清涼之氣瞬間從喉頭竄入腦海，驅散了那股昏沉之意。
建文帝也服下解藥，一雙赤紅的眼睛裡殺意更濃。
「他們用這個對付淵兒和芽芽？」
「回陛下，恐怕……是的。」馮異的聲音艱澀。
醉仙草藥性霸道，對成年人都有極強的效果，更何況是年僅六歲的孩子！
顧知淵的心臟被狠狠攥住。
妹妹……妹妹被迷暈了……
他不敢想像，在那樣的狀態下，她會遭遇什麼。
「就在前面！」一名錦衣衛低喝道。
眾人精神一振，加快了腳步。
轉過一個彎道，前方的地道豁然開朗，形成一個簡陋的石室。
石室中央，一根熄滅的火把斜插在地上，周圍的地面上，有幾滴尚未乾涸的血跡，比之前看到的任何血跡都要新鮮。
而那股「醉仙草」的甜香，在這裡濃郁到了極點。
馮異蹲下身，用手指沾了一點地上的粉末，湊到鼻尖聞了聞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。
「陛下……」他抬起頭，聲音都在發顫，「這……這是『醉仙草』的原粉。他們在這裡……用過量了。」
建文帝死死地盯著他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：「什麼意思？」
馮異艱難地咽了口唾沫，看著眼前這個幾乎要崩潰的帝王，和那個小臉上毫無血色、身體不住發抖的皇太孫，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。
「說！」建文帝一把揪住他的衣領，狀若瘋魔。
馮異閉上眼，狠下心，聲音因恐懼而嘶啞：
「陛下……如此劑量的原粉，別說是孩子，就是一頭大象吸入……也再醒不過來了！」
再也醒不過來了。
這句話，在顧知淵腦中轟然炸開。
整個世界在一瞬間失去了聲音和色彩，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和黑暗。
妹妹……
他眼前浮現出妹妹那張總是帶著笑意的臉，浮現出她拉著自己衣角撒嬌的模樣，浮現出她偷偷把自己的點心塞給他的樣子……
然後，那張臉漸漸變得蒼白，安靜，再也不會對他笑了。
「不……」
顧知淵喉嚨里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。
「不！！！」
他猛地推開擋在身前的人，瘋狂地朝著石室外的另一條通道沖了過去。
他不管什麼岔路，不管什麼危險，他只知道，他要找到妹妹！
活要見人，死……
不，妹妹不會死的！
她答應過，要永遠陪著哥哥的！她不能食言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