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。
然而,對於京城的許多高官府邸來說,這一天,比永夜更加黑暗。
錦衣衛出動了。
無數身著飛魚服、手持繡春刀的番子,如決堤的洪水湧上街頭,衝進一座又一座朱門大院。
哭喊聲、求饒聲、兵刃入肉聲,此起彼伏。
一場毫無預兆的大清洗,在黎明時分,以最血腥的方式展開。
所有與臨江王蘇天澤有過來往的官員,無論品級高低,盡數被鎖拿入獄。
他們的府邸被查抄,家眷被收監,一夜之間,從雲端跌入地獄。
整個京城,都籠罩在一片腥風血雨的恐怖之中。
早朝的鐘聲,在這樣壓抑的氛圍中敲響。
文武百官戰戰兢兢地走進太和殿,許多人發現,自己身旁的位置,空了。
那些往日裡與自己談笑風生的同僚,一夜之間,便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大殿之內,死寂壓抑。
建文帝高坐於龍椅之上,面無表情。
顧知淵一身小小的朝服,站在他的身側,小臉緊繃,神情肅穆。
「有事早奏,無事退朝。」福公公尖細的嗓音,在大殿中迴響。
無人敢出聲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今日的早朝,會在這死寂中結束時,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臣,顫顫巍巍地從隊列中走了出來。
是御史大夫,陳望。
「老臣……有本要奏。」陳望的聲音沙啞。
「講。」建文帝淡淡地吐出一個字。
他抬起頭,渾濁的老眼,直直看向龍椅之側的顧知淵,和他身後那個一臉乖巧懂事的顧靈芽。
「陛下!」陳望再次開口,話鋒陡然一轉,「老臣還有一事,事關我大召國本,不得不說!」
「昨夜東宮遇襲,逆賊在地道中布下『醉仙草』之毒,此毒霸道,常人稍聞即倒。」
「而賊人被擒於冷宮之時,個個筋斷骨折,狀甚悽慘。據聞……據聞行兇者……」
他的聲音頓住,目光死死地盯著顧靈芽,充滿了恐懼與懷疑。
「乃是年僅六歲的明熹郡主!」
此言一出,滿朝譁然!
大殿之內,瞬間炸開了鍋。
「什麼?是小郡主?」
「這怎麼可能!她才六歲!」
「妖孽!此乃妖孽之兆啊!」
竊竊私語彙成一片嗡鳴。那些看向顧靈芽的目光,不再是喜愛與憐惜,而是驚懼、懷疑,甚至是厭惡。
顧靈芽似乎是被這陣仗嚇到了,眨了眨眼睛,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。
顧知淵立刻上前一步,小小的身子擋在妹妹身前,冷冷地看著殿下的陳望,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「陳大人,飯可以亂吃,話不能亂說。我妹妹年幼,何來手刃兇徒之能?你如此污衊皇室血脈,是何居心?」
「太孫殿下息怒!」
陳望對著顧知淵重重一拜,隨即轉向建文帝,聲淚俱下。
「陛下!老臣並非污衊!此事錦衣衛上下皆可作證!一個六歲女童,身中迷藥而無礙,反能將數名悍匪打成重傷,此事非人力所能及!」
他猛地抬起頭,眼中閃爍著偏執的光。
「老臣懇請陛下,為證皇室血脈純正,為安天下百姓之心,當眾與明熹郡主行『滴血認親』之法!」
「若血相融,則證明郡主乃陛下親孫,其神力乃上天庇佑。若……若血不融……」
他的話沒說完,但殿中所有人都聽懂了。
若血不融,那她就是混入皇室的妖孽,當以火焚之,以正國本!
「臣附議!」
「臣等附議!請陛下滴血認親,以正視聽!」
立刻有數名官員站了出來,跪倒在地。
建文帝看著殿下跪倒的一片,他沒有發怒,反而笑了。
那笑聲很輕,卻讓殿中百官背脊發涼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他走到顧知淵和顧靈芽的面前,彎下腰,用他那雙布滿皺紋和傷痕的大手,將受驚的顧靈芽,從宮女懷中,親自抱了起來。
他抱著自己的小孫女,轉過身,面向殿下所有的大臣。
「妖孽?」
他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。
「你們說,朕的孫女是妖孽?」
他低頭,用自己的臉頰,親昵地蹭了蹭顧靈芽的小臉,眼中是化不開的寵溺。
然後,他再次抬起頭,那雙渾濁的老眼裡,迸發出君臨天下的霸道!
「朕的孫女,得蒼天庇佑,繼承先祖血脈神力,於危難中反掌破局,手刃逆賊,此乃天降祥瑞,是我大召興盛之兆!」
他的聲音陡然拔高,聲如洪鐘,震得大殿嗡嗡作響。
「你說是妖,那朕今日便告訴你們!」
「她不是妖!她是神!是上天賜予朕,賜予我大召的守護神!」
建文帝高高舉起懷中的顧靈芽,對著滿朝文武,發出一聲咆哮。
「滴血認親?何其可笑!朕的孫女,就是先祖保佑大召,賜下的神明!爾等凡夫俗子,也配質疑神明?」
他目光如刀,死死盯住為首的陳望。
「非議神明者,當如何?」
「當誅!」顧知淵稚嫩卻冰冷的聲音,在大殿中響起。
「馮異!」建文帝怒吼。
「臣在!」馮異從殿外大步而入,單膝跪地。
「將陳望,以及所有附議之人,給朕拿下!」
建文帝的聲音里,充滿了殺伐之氣,「抄家!滅族!朕要讓天下人都看看,敢動朕的寶貝孫女,是什麼下場!」
「遵旨!」
錦衣衛沖入大殿,在陳望等人絕望的慘叫聲中,將他們一一拖了出去。
滿朝文武,噤若寒蟬,再無人敢發一言。
他們看著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,和他懷中那個被奉為「神明」的小女孩,心中只有一個念頭:這大召的天,要徹底變了。
建文帝抱著孫女,重新走上御階。
他沒有再看殿下那些瑟瑟發抖的臣子,只是低頭對懷裡的顧靈芽柔聲說道。
「芽芽別怕,有皇祖父在,誰也不能欺負你。」
「嗯!」顧靈芽重重地點了點頭,小手緊緊摟住皇祖父的脖子。
她將小臉埋在他的頸窩裡,嘴角偷偷勾起一抹狡黠的笑。
還是哥哥聰明,不讓我多說話,不然……哼,就便宜他們了。
就在這時,一名小太監從殿外匆匆跑來,跪在福公公身邊,遞上了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密報。
福公公呈給建文帝。
建文帝打開一看,原本稍稍緩和的臉色,瞬間再次變得凝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