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在一片死寂的血腥氣中散去。
建文帝沒有回養心殿,而是牽著兩個孩子,徑直走向了御書房。
福公公揮退了所有宮人,只留自己和錦衣衛指揮使馮異在殿外候著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御書房內,檀香裊裊。
建文帝將那份火漆封口的密報攤開在巨大的紫檀木御案上。
他疲憊地坐回龍椅,因震懾朝堂而強行提起的精神,瞬間垮了下來。
他看著密報上的字跡,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,被濃重的憂慮取代。
顧知淵的小身子站在御案前,踮起腳尖,目光沉靜地掃過密報上的內容。
那是一封來自他父王顧夜珩的信。
信是用一種特殊的藥水寫就,只有在特定光線下才會顯形,信紙的材質也是軍中秘制,遇水不化,遇火難燃。
顯然,這是在極端危急的情況下,用盡最後手段送出來的。
信的內容很短,只有寥寥數語,指明了他們要尋找天隕之地,失聯前最後所在的地點,一線天。
以及一句沒頭沒尾的警告:『小心驚蟄,勿尋。』
「皇祖父,」顧知淵的聲音打破了沉默,稚嫩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,「我要去找父王和母親。」
建文帝猛地抬起頭,渾濁的眼中射出銳利的光。
「胡鬧!」
他一把將那份密報揉成一團,死死攥在掌心,力道大得似乎要將那紙張捏成粉末。
「你父王在信中說了,勿尋!」
「天隕之地是什麼地方?那是九死一生的絕地!連你父王那樣的身手都身陷其中,你一個孩子去做什麼?去送死嗎?」
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嘶啞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。
顧知淵沒有被皇祖父的雷霆之怒嚇到,他只是倔強地看著他。
「正因為天隕之地是九死一生的絕地,我才更要立刻去。多耽擱一天,父王和母親就多一分危險。」
「不行!絕對不行!」建文帝猛地一拍桌子,御案上的筆墨紙硯都跳了起。
「知淵,朕知道你擔心父母,但你也是大召的皇太孫!你的安危關係著國本!朕絕不能讓你去冒這個險!」
他剛剛才在朝堂之上,為了保護這兩個孩子,不惜大開殺戒,血洗朝堂。
怎麼可能轉眼就同意讓他們去闖那龍潭虎穴?
「皇祖父……」顧靈芽見氣氛不對,扯了扯哥哥的衣角,小聲地喊了一聲。
她能感覺到皇祖父的擔心,也能感覺到哥哥的決絕。
顧知淵安撫地拍了拍妹妹的手,然後繞過御案,走到建文帝的腿邊,仰起頭。
「皇祖父,孫兒知道您是為我們好。」
他的聲音軟了下來。
「可您也看到了,蘇天澤的勢力盤根錯節,遠不止京城這點人馬。」
「若父王真的……真的出了意外,他麾下那三十萬玄甲軍,誰能節制?邊境一亂,大召危矣。」
「您續命的方子,還需要一味『龍血麒麟草』作為主藥,那味藥,也許只有天隕之地才有。孫兒此去,也是為了您。」
「於國,於家,於您。這一趟,孫兒非去不可。」
一番話,有理有據,直擊要害。
建文帝看著眼前這個孫子,他智多近妖,小小年紀便有如此心智和遠見。
他說的每一個字,都像針一樣,扎在建文帝的心上。
是啊,他怎麼會不知道。
夜珩是他最出色的兒子,可也正因為太出色,軍中威望太高。
才引得邊塞各部落忌憚,也引得他這個做父親的,曾經一度猜疑。
如今想來,何其可笑!
他這衰敗的身體,若非知淵的藥方吊著,早已是一抔黃土。
若非靈芽的神力,兩個孩子昨夜已經慘遭毒手。
他欠這雙兒女的,欠這兩個孫輩的,太多太多了。
「可……可你還這么小……」建文帝的聲音軟了下來,帶著一絲哀求。
「讓別人去,讓馮異去,讓他帶錦衣衛去!」
「他們找不到的。」顧知淵搖了搖頭,「父王母親留下的線索,只有我能看懂。而且,妹妹……」
他回頭看了一眼顧靈芽。
顧靈芽立刻心領神會,邁著小短腿跑到建文帝另一邊,拉著他滿是傷痕的大手,用軟糯的聲音撒嬌。
「皇祖父,芽芽厲害,芽芽可以保護哥哥!誰是壞人,芽芽就把他打飛!」
她揮了揮自己的小拳頭,努力做出一副兇狠的表情,卻更顯得嬌憨可愛。
看著一個智計無雙,一個力能伏虎的兩個小寶貝,建文帝的心防,終於被徹底擊潰。
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,整個人都蒼老了下去。
他攔不住。
這兩個孩子,從骨子裡就繼承了他們父母的執拗和果敢。
「罷了……罷了……」建文帝無力地靠回椅背,閉上了眼睛,「你們要去,朕准了。」
顧知淵和顧靈芽對視一眼,都露出了笑容。
「但是!」建文帝猛地睜開眼,語氣不容反駁。
「必須有人護著你們!你舅舅,雲家將軍雲子睿,正好在京中述職。」
「朕命他,帶兩千雲家軍精銳,全程護送!另外,靜王府待命的影衛暗中保護。」
「這樣明處有兵馬,暗處有影衛,若有半點差池,朕要他們提頭來見!」
雲子睿是顧知淵和顧靈芽的親舅舅,武藝高強,為人沉穩,也是建文帝最信任的將領之一。
「謝皇祖父!」顧知淵立刻跪下謝恩。
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。
離開皇宮之前,顧知淵帶著妹妹回了一趟郡主府。
府邸在昨夜的騷亂中並未受到波及,但依舊能聞到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。
他們要去和一個人告別。
「阿吉!」
顧靈芽一進院子,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小身影。
阿吉正坐在石階上,抱著膝蓋,呆呆地看著門口的方向。
他身上早已換了乾淨的衣服,小臉也洗乾淨了,藍色的眼睛,清秀的五官。
幾個月不見?阿吉長壯了許多,不再是那個滿頭亂髮瘦的皮包骨的孩子,他的眼睛還是那麼好看。
聽到喊聲,他猛地抬起頭,在看到顧靈芽和顧知淵的那一刻,眼睛瞬間就亮了。
「郡主!太孫殿下!」
他失聲喊著,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,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。
「你們……你們沒事,太好了!」他的聲音帶著哭腔。
昨夜他被留在府里,聽著外面的動靜,嚇得一夜沒睡。
顧靈芽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裡有些不忍,她拉著阿吉的手。
「阿吉,我們要出遠門了,可能要去很久。你乖乖待在府里,這裡很安全,會有人照顧你的。」
「出遠門?」
阿吉臉上的喜悅瞬間凝固了,他抓著顧靈芽的手,力氣大得出奇。
「去哪裡?你們……你們又不要我了嗎?」
他的聲音充滿了恐慌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「不是不要你,」顧知淵在一旁解釋道,「我們是去找我們的爹娘。路途很危險,你跟著不方便。」
「不!我要跟著你們!」阿吉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。
「我沒有家,我也不知道去哪裡。求求你們,帶上我吧!我……我什麼都能做!我可以給郡主當馬騎!我……我不會添亂的!」
他「撲通」一聲跪了下來,抱著顧知淵的腿,嚎啕大哭。
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願意接納他的人,他不想再變回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