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神之牢籠……」
顧夜珩的指腹摩挲著地圖中心那個同心圓，他能感覺到，那裡的烙痕比其他地方更深，仿佛烙印者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「傳說，天外隕石墜落時，帶來的不只是『神之淚』，還有一個被囚禁在隕石核心的『存在』。」
大祭司的聲音壓得極低，仿佛怕驚擾了什麼。
「我們的祖先，是第一批發現此地的流放者。他們從隕石中獲得了力量，也接受了使命——世代看守牢籠，防止裡面的東西出來，也防止外面的東西進去。」
他頓了頓，枯瘦的手指向地圖上的一處斷裂峽谷。
「新主，你們治癒了『詛咒』，證明了你們擁有穿過第一道篩網的智慧。但通往『神之牢籠』的路，還有三道天險。每一道，都比所謂的詛咒，危險百倍。」
「第一道，就是這裡，風吼深淵。」
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地圖上那道仿佛將大陸撕裂的巨大峽谷上。
「風吼深淵？」
凌，那名一直沉默的女弓箭手，忽然開口，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「我去過它的邊緣。那裡……不是人能過去的地方。」
作為天隕之地最頂尖的獵手，她的話極具分量。
「那裡的風，像刀子一樣。」凌回憶著，眼神里透出後怕，「一年四季從不停止。人站在邊緣，就會被吹得站不穩。扔一塊石頭下去，瞬間就會被卷進風裡，不知道飛到哪裡去。深淵上空，連一隻鳥都飛不過去。」
阿木也跟著點頭，臉上剛剛浮現的喜悅被凝重取代：「沒錯，老人們都說，那是天神的呼吸，誰敢闖入，就會被撕成碎片。」
絕望的氣氛，再次開始蔓延。他們剛剛看到治癒「詛咒」的希望，卻立刻被告知，前方是更恐怖的絕路。
「我們必須過去。」顧夜珩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斬釘截鐵。
他將獸皮捲軸小心翼翼地捲起，收入懷中。
他很清楚，母妃信中讓他來此地，絕不簡單。雍州的顧景軒正在積蓄力量，顧承璋也還活著，他沒有時間偏安一隅。
這「神之牢籠」，無論藏著的是力量還是怪物，他都必須去一探究竟。
他環視一周，看著那些剛剛燃起希望，又迅速被恐懼攫住的臉龐。他需要給他們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。
「你們以為，治好了病，就萬事大吉了嗎？」顧夜珩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一股迫人的威嚴。
「你們難道不想讓你們的子孫後代，永遠擺脫『被詛咒者』的名號？」
「你們難道不想走出這片峽谷，堂堂正正地站在陽光下，告訴外面的人，你們是天隕之地的勇士，而不是一群被遺忘的野人？」
「你們難道不想，讓你們的孩子，也能像中原的孩童一樣，讀書，識字，而不是一輩子被困在這山谷里，重複你們的命運？」
一連串的質問，砸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讀書？
識字？
走出峽谷？
這些詞彙，對他們來說太過陌生，也太過誘人。
顧夜珩的目光落在雲夢姝身上，她立刻會意。
雲夢姝上前一步，清冷的聲音安撫著躁動的人心。
「新主說的沒錯。『海咸』可以治病，但無法改變這片土地的貧瘠。你們的身體會康復，但你們的生活，依然和從前一樣。」
她看向那些眼神開始變化的族人，認真說道：
「地圖的另一邊，或許有危險，但也一定有我們沒有的資源。更廣闊的土地，更多的物產，甚至可能有通往外界的道路。」
「我們不是要去送死。」她的聲音柔和下來，卻帶著一種堅定的力量。
「我們是要用我們的智慧和雙手，去為自己，也為你們的後代，爭一個全新的未來。」
顧夜珩與雲夢姝的目光在空中交匯，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心。
「我……我跟你們去！」
阿木第一個站了出來，他攥緊了拳頭，因為激動，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，「只要能讓石頭以後能讀書，我這條命算什麼！」
「我也去！」
「還有我！新主！聖女！我們聽您的！」
人群被徹底點燃。求生的本能，和對未來的渴望，壓倒了對未知的恐懼。
顧夜珩滿意地點了點頭，他看向凌，下達了成為「新主」後的第一道正式命令。
「凌！」
「在！」凌單膝跪地，神情肅穆。
「你從族中挑選最熟悉地形、最矯健的獵手，組成斥候隊。」
「我要你在一天之內，探明風吼深淵周圍的一切：寬度、深度、風力最弱的時間，以及……任何可能利用的地形。」
他又轉向阿木：「阿木！」
「屬下在！」阿木學著凌的樣子，激動地跪下。
「你組織所有青壯，分成三隊。一隊繼續鍛鹽製藥，保證所有病患的用度；」
「一隊負責後勤，準備乾糧、清水、繩索；最後一隊，也是最強壯的一隊，隨時待命，準備出發！」
「是！」
秦風和玄甲軍的士兵們站在一旁，看著這群前幾天還桀驁不馴的部落蠻人。
此刻竟如同一支真正的軍隊般令行禁止，眼神中滿是不可思議。
顧夜珩的視線重新釘死在地圖上，仿佛要用目光將那道深淵燒穿。
風吼深淵，天神呼吸？
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他倒要看看，是天神的呼吸厲害，還是他這個踏過屍山血海的戰神，手段更硬！
***
一天後，風吼深淵邊緣。
巨大的裂谷橫亘在眼前，深不見底，仿佛大地張開的巨口。
狂風從深淵下呼嘯而上，聲勢駭人，吹得人衣袂狂舞，連呼吸都變得困難。
斥候們用繩子將自己固定在岩石上，才敢探出頭向下張望。
雲夢姝抓著一塊凸起的岩石，面紗被狂風吹得緊貼在臉上。她向下望去，只見深淵中雲霧繚繞，根本看不到底。
她撿起一塊人頭大小的石頭，奮力扔了出去。
那石頭在空中僅僅下墜了不到三丈，就被一股猛烈的橫向氣流捲住，瞬間消失在側面的濃霧之中。
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涼氣。
這已經不是風了，這是一堵無形的、高速移動的牆。
凌臉色蒼白地爬了回來，她解開腰間的繩子，對顧夜珩搖了搖頭，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。
「不行……王爺，我們試了所有辦法。」
「深淵最窄處，目測也有近百丈。兩岸都是懸崖峭壁，寸草不生，根本沒有地方可以攀爬。」
「而且……」她頓了頓，眼神黯淡下去。
「風沒有規律。我們觀察了一整天，風力時強時弱，但最弱的時候，也足以將一個成年人捲走。沒有任何間隙，根本……根本不可能過去。」
她看著顧夜珩，最後吐出了四個字。
「這是絕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