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秦風也失蹤了?」
顧知淵只覺得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,寒到了骨頭縫裡。
秦風是父王一手提拔起來的猛將,武藝高強,忠心耿耿。他既然能從溫嵩的伏擊中突圍,就絕非等閒之輩。
可就連他,帶著一隊人馬追進去,也如泥牛入海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那洞裡,究竟有什麼?
緊隨而來的,是趙毅將軍更為詳盡的奏報。
信中描述,當大軍抵達西山時,只在洞口發現了四名秦將軍留下的哨兵。據哨兵所言,秦將軍是追擊一群敗退的敵人進洞的。
這半個月來,趙毅已組織了數支小隊,分批次進入洞中搜尋。
結果回來的人都說一樣的話——洞裡什麼都沒有。沒有秦將軍,沒有敵人,甚至連一具屍體都找不到。
那座山洞,洞道狹窄,錯綜複雜,大洞套小洞,漆黑無底。
「半個月……整整半個月,上百名精銳將士,只回了一半……」
顧知淵將手中的信紙捏成一團,胸口劇烈起伏。
他坐在龍椅上,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麼叫孤立無援。
父王母后生死未卜,派去救援的得力幹將也跟著陷了進去。
他空有皇帝之名,卻只能在這深宮之中,等著一份又一份令人絕望的奏報。
「陛下,龍體為重啊!」
「溫嵩老賊狼子野心,如今攝政王不在,朝局不穩,陛下萬不可親身犯險!」吏部尚書跪地叩首。
「臣等附議!國不可一日無君,請陛下坐鎮京中,主持大局!」
一道光聲音,把他死摁在這張龍椅上。
他是皇帝,他的責任是整個大召的江山社稷,是天下萬民。
可是,他也是兒子。
一想到父王母后可能正在某個陰暗的角落裡忍受著折磨,等待著救援,他就坐不住。
這天深夜,顧知淵屏退了所有內侍,獨自一人在御書房內枯坐。
門被輕輕推開。
靈芽端著一碗參湯走了進來,將湯碗放在桌上,沒有說話,只是靜地看著自己的兄長。
「你也覺得,朕應該留在京城,對嗎?」顧知淵開口,嗓子乾澀。
靈芽搖了搖頭。
她走到顧知淵面前,直視著他的眼睛。那雙曾經清澈如水的眸子裡,此刻燒著一簇倔強的火。
「哥哥,我要去綏陽縣。」
顧知淵猛地抬頭,眼中滿是錯愕:「胡鬧!你知不知道那裡有多危險?」
「我只知道,父王和母后在那裡!我不想坐在這裡,等著下一個消息告訴我,他們連屍骨都找不到了。」
她轉身,指了指自己身上。
顧知淵這才發現,她不知何時已經換下繁複的宮裝,穿上了一身幹練利落的騎射勁裝,長發高好束起,腰間還配著一柄短斧。
「哥哥,你是皇帝,不能離開。而我只是公主,是他們的女兒,我要親自去找他們。」
靈芽一字一句地說道,「你若不准,我便自己一個人去。」
「你!」顧知淵氣急,猛地站起身。
他想呵斥,想下令禁足,可看著妹妹那雙寫滿決絕的眼睛,所有強硬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。
是啊,她說的沒錯。
憑什麼他要被困在這裡?
憑什麼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親人陷入險境而無能為力?
去特麼的皇帝!去特麼的江山社稷!
如果連自己的父母都保護不了,那他這個皇帝,當著還有什麼意思!
一股積壓了半個多月的狂躁與決然,在這一刻徹底爆發。
「好。」顧知淵吐出一個字,眼中的血紅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冷靜,「朕陪你一起去。」
靈芽的眼睛瞬間亮了。
「哥哥你要同我一起去?可……可朝堂……」
「顧不了那麼多了。」顧知淵打斷了她,「江山是父王打下來的,如果為了救他而暫時動盪,那也值得。」
他拉著靈芽,連夜趕往太上皇的寢宮。
太上皇聽完顧知淵的決定後,沒有說話。他渾濁的眼睛看著面前這對執拗的兄妹,看了很久很久。
「皇祖父,知淵不孝。」顧知淵跪了下來,「朝事還要您多費心,父王母后,我必須親自去尋。」
靈芽也跟著跪下,重叩首。
良久,太上皇長嘆一聲,走上前,親手將兩個孩子扶起。
「去吧。」老人的手微發顫。
「朝堂有朕。你們……萬事小心。記住,你們不僅是他們的孩子,也是大召未來的希望。一定要活著回來。」
「是!」顧知淵和靈芽重重點頭。
決定做出,便再無遲疑。
為了避免引起朝野震盪,兄妹二人的離京被安排得極為隱秘。
顧知淵沒有調動大軍,只從禁軍和暗衛中,各挑選了十名身手最頂尖的死士。這些人,每一個都足以以一當十,更重要的是,絕對忠誠。
靈芽也展現出了驚人的行動力——她親自檢查地圖,準備傷藥和乾糧,甚至對馬匹的選擇都提出了自己的見解。
三日後的黎明,天色未亮。
一支十餘人的小隊,悄無聲息地從皇宮側門而出,匯入京城清晨的薄霧之中。
沒有儀仗,沒有驚動任何人,迅速消失在通往南方的官道盡頭。
馬蹄聲急促而堅定,踏碎了拂曉的寂靜。
顧知淵一馬當先,冷冽的晨風吹動他的衣袍,卻吹不散他眉宇間的凝重。
他們日夜兼程,換馬不換人,以最快的速度向著綏陽縣疾馳。
數日後,當他們進入綏陽地界,在一處驛站稍作停留時,一名鬚髮花白的老驛丞認出了隊伍中一名禁軍將領的令牌。
老人顫巍巍地走上前來,端幾碗熱水:「幾位軍爺……可是從京城來的?」
禁軍將領點了點頭。
老人渾濁的眼中閃過畏懼,他壓低了聲音,湊近了些。
「敢問軍爺,可是去西山?」
顧知淵翻身下馬,走到老人面前:「老人家,你知道那座山?」
老人看了一眼顧知淵的氣度,愈發敬畏。他指了指遠處連綿起伏、被雲霧籠罩的山脈,聲音發抖。
「去不得,去不得啊!那不是什麼西山,我們本地人都叫它——'食人山'!」
「幾十年來,不管是打獵的,採藥的,還是誤入的旅人,只要進了那山深處,就沒一個能活著出來的。」
老人哆嗦著嘴唇,眼神飄忽。
「那山……是活的。它會吃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