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前些日子,先是來了一大批凶神惡煞的人,後來又來了一隊官兵,都往那山里去了。」
老人嘆了口氣,「怕是……凶多吉少了。」
迷信之說,顧知淵自然不信。
但一個地方能有如此詭異的傳聞,並且延續數代,絕非空穴來風。
這證明那座山脈的危險,由來已久,遠在溫嵩和他父王母后之前。
」食人山?「
顧知淵眉心擰成一個川字。他抓住老驛丞的手腕,沉聲問道:「老人家,你把話說清楚,什麼叫山會吃人?」
老驛丞被他凌厲的眼神嚇了一跳,手一抖,險些把茶壺打翻。
話反而說得利索了些,一邊斟茶,一邊回答:「回貴人,這都是口相傳的話。說那山里住了山神,不喜外人打擾。」
「幾十年前,鬧饑荒,村裡有大膽的後生結伴進山打獵,想找點活路,結果進去了七八個人,一個都沒回來。」
他咽了口唾沫,繼續道:「後來官府也派兵進去剿過匪,也是一樣,進去多少,就沒多少。」
「活不見人,死不見屍。久而久之,就再沒人敢靠近那片山區了。」
「其實吧……」老驛丞又開始吞吞吐吐。
「啪!」一個大銀錠子,被禁衛軍將領放在了桌子上。「你說得好,這五十兩銀子就歸你。」
老驛丞看著銀錠咽了下口水,想著前朝已經滅亡兩百多年了,上面應該不會再追究了吧?
「貴人不瞞您說,我家祖上就是……就是……」老驛丞咬了咬牙,想著家裡嗷嗷待哺的小孫子,閉了閉眼。
「就是前朝守墓人。」
說完,老驛丞虛眼看著陷入沉思的小少年,暗自鬆了口氣。
「前陵!綏陽縣!」
怪不得耳熟。這不是天隕之地的另一個出口嗎?
顧知淵猛地站起來。前朝陵墓的主墓道貫通整座山脈,如果父親和娘親進入的是天隕之地,那吞人的洞口就是陵墓入口。
陵墓再兇險,至少是人修的東西,有跡可循。
「靈芽,走!」顧知淵拽起她的手腕就往外走。
走出兩步回身。
「多謝老人家。」顧知淵向老驛丞拱手,翻身上馬,「我們走!」
一行人不再停留,策馬揚鞭,直奔西山方向。
越是靠近,周遭的景象便越是荒涼。官道漸漸被崎嶇的山路取代,人煙絕跡,只剩下呼嘯的山風和單調的馬蹄聲。
半日之後,一片壁壘森嚴的軍營,終於出現在他們眼前。
營地就駐紮在一處狹長的山谷入口,旌旗林立,三步一崗,五步一哨,肅殺之氣撲面而來。
「來者何人!」營門前的哨兵立刻舉起長槍,厲聲喝道。
禁軍將領上前一步,亮出金牌:「陛下親至,速讓趙毅將軍前來接駕!」
「陛……陛下?!」那哨兵瞬間懵了,手中的長槍差點掉在地上。
消息像旋風一樣傳進大營。
片刻之後,身披鎧甲、面容憔悴的羽林衛指揮使趙毅,帶著一眾將領連滾帶爬地從營帳中沖了出來。
看到馬上那張年少卻威嚴的面孔時,所有人齊刷刷地跪倒在地。
「臣趙毅,接駕來遲,罪該萬死!」趙毅的聲音里充滿了震驚和惶恐,「陛下!此地兇險,您……您怎麼能親身至此!」
「起來吧。」顧知淵的聲音聽不出喜怒,他勒住馬韁,目光越過眾人,望向山谷深處,「帶朕去洞口。」
「陛下,萬萬不可!」趙毅急忙勸阻,「那洞中邪門得緊,末將……」
「朕說,帶朕去洞口。」
顧知淵只是重複了一遍,語氣甚至比方才更輕。但趙毅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,後面的話全咽了回去。
「……是。」
趙毅不敢再勸,只能起身,親自牽過顧知淵的馬,引著一行人向山谷深處走去。
穿過層層守衛的營地,走了約莫一里路,一處巨大的山壁出現在眼前。
山壁之下,一個近乎三丈高、兩丈寬的漆黑洞口。
洞口周圍的岩石上,還殘留著爆炸後的焦黑痕跡——像是有人試圖用火藥把這個口子炸得更大,又或者,是炸出來的。
一股陰冷的氣流,從洞內緩緩溢出,即使隔著十幾步遠,也讓人感覺皮膚上泛起一層雞皮疙瘩。
洞口周圍,站著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,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混雜著警惕和恐懼的神情,死地盯著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。
「陛下,就是這裡。」趙毅指著洞口,聲音乾澀,「我們已經派了十二支小隊,共計三百二十七人進去。回來的只有一半。」
他指了指旁邊的一堆東西,「我們試過用繩索,最長的一根放進去了近千丈,最後繩子不是被利落地切斷,就是自己鬆脫了。」
「我們也試過放信鴿和獵犬,都是有去無回。」
「這洞裡……就像什麼都沒有,但又像什麼都能吞噬。」
顧知淵從馬背上下來,一步步走向洞口。
靈芽緊隨其後,她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斧柄上,神情凝重。
越靠近洞口,那股死寂的感覺就越是明顯。
這不是沒有聲音的安靜,而是一種能吸收聲音的寂靜。
顧知淵站在洞口邊緣,向內望去。
裡面是純粹的、沒有任何光線的黑暗。他的視線投進去,就像石頭丟進深潭,沒有迴響。
「把最後出來的人帶上來。」顧知淵頭也不回地命令道。
很快,一個臉色慘白、眼神渙散的年輕士兵被帶了上來。他看到顧知淵,撲通一聲跪下,身體抖得像篩糠。
「抬起頭來。」
士兵顫抖著抬頭。
「把你看到的,聽到的,聞到的,所有的一切,原本本地告訴朕。」顧知淵的聲音平穩,不急不緩。
士兵攥緊了拳頭,指節發白,才斷續續地開口:「回……回陛下。我們是最後一支進去的隊伍,一共二十餘人。進去之後,通道有窄有寬。」
他的眼中流露出極度的恐懼:「我們舉著火把,大概走了一炷香的時間,進入另一個通道,又拐過兩個彎。」
「我們親眼看到,走在最前面的那支隊伍……就在我們眼前,他們明還在那裡,可我們一眨眼,他們……他們就不見了!」
「就那麼憑空消失了!我們嚇壞了,大聲喊他們,可一點聲音都沒有。隊長當機立斷,下令撤退。我們是拼了命才跑出來的……」
說到最後,他幾乎要哭了出來。
顧知淵沒說話,目光重新落回那個漆黑的洞口。
憑空消失,無聲無息。
墓道機關?還是別的什麼東西?
他不確定。但他確定一件事——答案就在裡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