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目光,落在了那潦草字跡的第一行上。
「吾兒女,見字安心。」
短六個字。
靈芽的膝蓋一軟,直接跪在了地上,雙手捂住了臉,肩膀劇烈顫抖。
她不是那個驕縱的公主。
她只是一個在絕望里翻找了十幾天,終於摸到一根救命稻草的女兒。
顧知淵沒有跪。
但他攥著手帕的指節全白了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鼓起來,整個人僵在原地,像是怕一動,這幾個字就會消失。
他沒讓自己停太久。
目光繼續向下。
趙同和一眾暗衛早已退到十步開外,齊跪伏於地,頭壓得很低。
手帕上的字跡繼續展開:
「我與你父,得異物引渡,去往異世他鄉。」
「什麼?!」
靈芽猛地抬頭,一把抓住顧知淵的胳膊,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里。
「哥,這是什麼意思?異世他鄉?母后在說什麼?」
顧知淵沒有回答。
他也不知道。
但他的目光已經落在了下一行。
「性命無憂,歲安穩,無需掛念,不必探尋。」
靈芽的手鬆了。
她整個人癱坐在地,仰著臉,淚流滿面,卻在笑。
「活著……他們活著……」
顧知淵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他沒有說話。
繼續看。
「家傳黑曜石,是開啟巨物之密鑰。你們潛心研習,守此地、安自身。」
密鑰。
他的目光落向掌心那塊漆黑的石頭。
溫嵩窮盡半生在追的東西,不是那座山,不是那頭銀色巨物。
是這塊石頭。
所以他對自己絕口不提。所以父王母后不是被「吸」進去——他們是自己打開的通道。
顧知淵將石頭握緊,指縫間透出的黑色冰涼刺骨。
他看向信的最後。
那裡的字跡歪斜得厲害,筆畫拖出長的尾巴,寫字的人顯然在被什麼力量拉扯。
「山海有歸期,異世有重逢。」
「他日機緣至,我與你父,必歸。」
落款只有三個字——「母,手書」。
「必歸」。
顧知淵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緩緩將手帕疊好,連同黑曜石一起,收入懷中,貼著胸口的位置。
「哥……」靈芽站了起來,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,眼睛腫得像桃子,但目光穩了,「我們該怎麼做?」
顧知淵轉身,看向遠處那個靜懸浮的銀色巨物。
那東西沒變。
變的是他看它的眼神。
他不再看它像看一個威脅。
他在看一扇門。
沉默了幾息,他轉身面對跪了一地的屬下,開口時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。
「趙同。」
「臣在!」趙同抬頭。
「即刻起,封鎖整個綏陽縣。以山脈為中心,方圓百里,列為皇家禁地。沒有朕的手諭,任何人不得靠近一步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違令者,以謀逆論處。」
趙同重叩首,額頭磕在碎石上,悶響一聲:「臣,遵旨!」
「鬼衛和溫家私兵的屍首,就地焚燒。」
顧知淵的目光掃過那些黑風狼的屍體,停了一瞬。
他想起狼王最後的眼神。
「戰死的黑風狼,尋一處山清水秀之地安葬。立碑。」
「是!」
命令下完,他看向靈芽。
「回去。」
靈芽跟上他的步伐,走了幾步,忽然問:「溫嵩呢?」
顧知淵沒停步。
「他還有用。」
語氣很平淡。
但靈芽聽出來了——比憤怒更可怕的那種平淡。
兄妹二人帶著親衛折返,回到那間關押溫嵩的木屋。
門被推開的時候,溫嵩正靠在床板上,雙手被鐵鏈鎖著,眼皮半闔。
顧知淵走進來。
溫嵩抬眼,只看了一瞬,瞳孔就縮了。
因為顧知淵手裡拿著那方繡了白芷花的手帕。
他沒有急著說話。
拉了一把椅子,坐在床邊,把手帕擱在溫嵩面前。
然後從懷中取出那塊黑曜石,放在膝頭,用拇指慢慢摩挲著表面。
溫嵩盯著那塊石頭,喉頭上下滾了幾滾,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。
「溫太傅。」
顧知淵抬眼看他,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。
「現在可以好好談談了。」
「談你窮盡半生,到底在追什麼。」
他把黑曜石在手心轉了個圈。
「朕很有興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