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靜姝是被自己的生物鐘叫醒的,看了一眼手錶,決定再睡十分鐘。
這一睡,就睡到了快八點。
她猛地睜開眼,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「完了遲到了」,然後才反應過來今天是周日,不用上班。
整個人「噗」地又癱回枕頭上。
她側過頭。
舟舟還睡著。
小傢伙今天倒是沒橫過來,乖乖地躺在她旁邊,小臉歪在枕頭上,兩隻手舉在腦袋兩側,像一隻繳械投降的小青蛙。
被子蹬到肚子上,褲腿卷上去了,露出半截藕節似的小腿。
讓他再睡一會兒吧。
她自己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下了床,把被角給舟舟掖好,又把那隻掛在床沿外頭晃蕩的小鴨子枕頭撿回來放在他手邊。
樓下廚房裡已經飄上香味兒了。
林清君站在灶台前,正往鍋里貼玉米餅子,聽見腳步聲頭都沒回:"醒了?"
"醒了。"文靜姝走過去,從背後摟住林清君的腰,下巴擱在她肩膀上蹭了蹭。
林清君被她蹭得脖子癢,肩膀縮了一下,手上貼餅子的動作卻沒停:"多大了還撒嬌。刷牙去。"
「媽,我爸呢?」
「後院收拾菜地呢。一大早就蹲那兒了,說要把菠菜根全挖出來,騰地方種黃瓜。」
"媽,今天早上吃什麼?"
"自己看。"
灶台上擺著幾樣東西:一碟切好的鹹菜絲拌了香油,一碟昨天剩的醬菜,蘿蔔條和辣椒油亮油亮的;旁邊的小鍋里熬著紅棗小米粥,咕嘟咕嘟冒著泡,米油結了一層金燦燦的皮;勾得文靜姝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。
她湊過去在粥鍋上深吸了一口氣,被林清君輕輕拍了一下手背:"先去洗漱,餅子還得一會兒。"
文靜姝乖乖去洗漱,林清君繼續在灶台前忙活。
收拾完自己,文靜姝上樓去叫舟舟。
文靜姝輕手輕腳地上了樓,推開房門——
小傢伙已經醒了。
他坐在床上,兩隻小手攥著小被子邊緣,腦袋微微耷拉著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那雙大眼睛裡蓄滿了淚,眼眶紅得像兩隻小櫻桃。
他沒有出聲,就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哭。
"舟舟?"
他猛地抬起頭。看見文靜姝的那一刻,他眼睛裡的淚珠子像斷了線似的嘩地淌下來了。
他伸出兩隻小胳膊,整個人往前傾,屁股已經從床單上抬起來了,兩條小腿跪著往她的方向爬了兩步,嘴裡嗚咽著喊了一聲:「姑姑——」
小奶音又黏又啞,帶著剛睡醒的鼻音和憋了好久的委屈,尾音往上翹了一個顫巍巍的弧度。
那一聲喊得又委屈又黏糊,尾音往上翹著,拐了三個彎才落地。
文靜姝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,把人撈進懷裡。
小傢伙立刻把臉埋進她的肩窩,兩隻手緊緊摟著她的脖子,摟得文靜姝差點喘不上氣。
小身子一抖一抖的,哭聲悶在她肩膀上,眼淚糊了她一脖子,熱乎乎的,濕漉漉的。
"姑姑……"他的聲音又悶又啞,"我……我以為姑姑不要我了……"
"怎麼會呢。"文靜姝把下巴擱在他頭頂上,輕輕蹭著他的頭髮,"姑姑怎麼會不要舟舟呢?姑姑就是下樓去幫奶奶做飯了。你看,姑姑的衣服還在這兒,鞋子還在這兒,姑姑又沒跑。"
舟舟從她肩窩裡抬起臉。
睫毛上掛著淚珠子,鼻頭紅紅的,嘴唇還在抖,嘴巴往下撇著。
"可是……可是床上只有我一個人……"他說到"一個人"的時候聲音又哽住了,眼淚又湧上來,在眼眶裡打了個轉,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文靜姝伸手把他臉蛋上的淚珠一顆一顆擦掉,手指蹭過他軟乎乎的臉頰。
他抽噎著,鼻子一吸一吸的,眼睛還是紅紅的。
"下次姑姑起床的時候叫你,好不好?以後你每天早上都能看見姑姑。你睜開眼,姑姑就在;你閉上眼,姑姑也在。"
舟舟眨了眨眼睛,睫毛上的淚珠被擠下來,順著臉蛋往下淌,但他沒再哭了。
舟舟自己用手背在臉上胡亂抹了兩把,把眼淚擦了個大概。
他吸了吸鼻子,仰起臉:"姑姑,我餓了。"
文靜姝從床頭拿起他的小褂子給他穿上,一顆一顆系好扣子。
舟舟乖乖伸著胳膊讓她穿,穿完之後自己拽了拽下擺把衣服拉平。
「好了,下樓吃飯。」
文靜姝想抱他,舟舟卻先一步把腳從床沿上伸下來,把右手往她手心裡一塞:「姑姑牽我。」
牽著他下樓,進了廚房。
林清君已經把餅子從鍋邊鏟下來了,摞在一隻搪瓷盤子裡。
她回頭看了舟舟一眼,手裡的鍋鏟停了一下。
看著舟舟,眼睛有點紅,但臉上是乾的,嘴角還往上翹著。
林清君沒多說什麼,只是問他:"洗臉了沒?"
舟舟搖了搖頭。
"先去洗臉,洗完吃飯。"
他把手從文靜姝手心裡抽出來,自己走到水池邊,先踮著腳尖把搪瓷盆拿下來,又拿起香皂在手上搓了幾下,把手沖洗乾淨,然後開始往臉上搓。
動作笨拙但很認真,搓完了自己摸了摸臉,確認滑滑的,才轉過身等著林清君驗收。
林清君笑著從繩子上拽下毛巾給他擦了臉。
剛把碗放好,一家人坐好,準備吃飯,院門響了。
"我回來了——"文晏和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進來。
「二哥!」「叔叔!」「晏和!」
三個聲音同時炸開。
「你們幾個,」他把布袋子放在方桌上,「商量好的?」
「誰商量好了?我們這是心有靈犀。」文靜姝站起來把自己的椅子讓給他,
舟舟正抱著一個玉米餅子啃,半邊臉都是餅子渣。
"叔叔早。"舟舟打了個招呼,餅子渣從嘴角掉下來,他趕緊用手接住塞回嘴裡。
"早。"文晏和在他對面坐下來,伸手把他嘴角的餅子渣抹掉,然後接過文靜姝遞來的粥,拿起一個餅子,開始吃飯。
吃完飯,文晏和站起來要收碗,被林清君一個眼神按回去了。「上樓睡覺。」她接過他手裡的碗,「碗有你爸洗。」
文仲平在旁邊已經開始摞碗了,動作麻利得很。
他抬頭對文晏和說:「去吧,爸洗得乾淨。」
文晏和沒再推辭。
舟舟看了看文晏和眼底的青色,從椅子上滑下來,跑到文晏和身邊,伸出兩隻小手拍了拍他的膝蓋:「叔叔累了,要睡覺。」
文晏和蹲下來,跟舟舟平視:「好,叔叔馬上就去睡覺。舟舟今天乖不乖?」
「乖。」舟舟點了點頭,又趕緊補了一句,「就哭了一小下。後來不哭了。」
「為什麼哭?」
舟舟低下頭,有點不好意思:「姑姑不在。」
文晏和伸手在他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。
九點剛過,林清君忽然站起來,走到堂屋中間,雙手叉腰,環顧了一圈。
"今天,"她的語氣不容置疑,"大掃除。"
文仲平迅速把他剛攤開的報紙合上放在一邊,站起來,表態道:"我拖地。"
林清君看了他一眼,大概對他這個積極主動的態度還算滿意,點了點頭,開始分配任務:"你掃地和拖地。靜姝,你擦柜子。舟舟——"
舟舟從椅子上滑下來,仰著臉等著分配任務,兩隻小手已經攥成拳頭了,整個人處於一種隨時準備衝鋒的狀態。
"你幫你姑姑遞抹布。"
"好!"
文仲平把堂屋裡的椅子都摞到牆角,又把方桌挪到一邊。
林清君從廚房端出一盆溫水,又拿了幾塊抹布。
文靜姝接過一塊,擰乾,開始擦堂屋的柜子。
舟舟站在她旁邊,兩隻小手端著一塊濕抹布,仰著臉等她分配任務:"姑姑,我擦哪裡?"
"你擦這個。"文靜姝指了指柜子最下面那格,高度剛好到舟舟胸口,他不用踮腳就能夠著。
舟舟蹲下來,開始認真地擦櫃門。
他把抹布疊成一個小方塊,從左往右擦,擦得極其認真,每一寸木紋都要擦到,擦完還要退後一步歪著腦袋檢查。
檢查完,又蹲下來重新擦了一遍。
文仲平拖地的時候,舟舟端著他的小搪瓷缸子來來回回地給他送水。
"爺爺喝水!"
文仲平把拖把靠在牆上,接過缸子喝了一口。
舟舟仰著臉看著他,等他喝完了又踮起腳尖把缸子接過去,小心翼翼地把缸子蓋蓋好,抱著缸子又回去放在了桌上。
過了一會兒他又端著缸子來了:"爺爺還喝不喝?"
"不喝了,爺爺不渴。"文仲平彎下腰,看著他說,"謝謝舟舟。"
舟舟搖了搖頭表示不用謝,又抱著缸子回去了。
路上碰見文靜姝在擦柜子,他把缸子往她面前一遞:"姑姑喝。"
文靜姝接過去喝了一口。
他滿意地抱著缸子走了。
又碰見林清君從廚房出來,他再把缸子舉起來,仰著臉說:"奶奶喝。"
林清君低頭看了看那隻舉到自己面前的小搪瓷缸子,又看了看舟舟那張跑得紅撲撲的臉,接過去喝了一口。
"行了,去坐著吧。"
舟舟搖了搖頭:"我不累。"說完抱著缸子又跑了。
文靜姝擦到最後一塊的時候,舟舟已經來回跑了七八趟了。
他額前的碎頭髮被汗粘在腦門上,臉蛋紅得像剛從蒸籠里撿出來的蘋果,鼻尖上掛著一顆亮晶晶的汗珠,但臉上的表情還是那副"我還能再干五百年"的堅定。
文靜姝蹲下來,用袖子給他擦了擦汗:"舟舟,累了就去坐一會兒。"
"不累。"他說,然後打了個哈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