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靜姝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弄醒的。
她睜開一隻眼,發現舟舟已經醒了,正趴在枕頭上看著她。
「姑姑快起來,爺爺都起來了,奶奶也起來了,叔叔也起來了——」
文靜姝睜開一隻眼。她看了一眼手錶,快三點了。
她側過頭,舟舟的臉離她只有十厘米。
小傢伙已經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——小襯衣穿上了,扣子扣對了,下擺塞進了小褲子裡。
「你什麼時候醒的?」文靜姝的聲音還帶著午睡後的沙啞。
「剛才。」
這小子不光自己穿好了衣服,還把她的挎包從椅背上拿過來放在了床頭柜上,包帶都擺得整整齊齊,他還在床頭柜上放了一杯水。
「姑姑喝水。」舟舟把杯子端起來,兩隻手捧著,小心翼翼地遞到她面前。
文靜姝接過去喝了一口。
溫度剛剛好,不燙不涼。
她看著舟舟那張寫滿了「我是不是很乖快誇我」的小臉,心裡軟得跟被太陽曬化的奶糖似的。
文靜姝走過去彎下腰,一邊給他整理衣服一邊說:「等會兒到了電影院,要安安靜靜的,不能大聲說話,知不知道?」
舟舟點了點頭:「知道。電影院裡不能說話。姑姑說的,我記住了。」
「那你要是不小心想說話呢?」
舟舟想了想,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,腮幫子鼓起來,大眼睛忽閃忽閃的。
文靜姝被他這個動作逗笑了,把他的手從嘴上拿下來:「也不用捂嘴,悄悄說就行。跟姑姑說悄悄話,別人聽不見的那種。」
「悄悄話。」舟舟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念了一遍,然後踮起腳尖,兩隻手攏在文靜姝耳朵邊上,用氣聲說了一個字:「好——」
那「好」字拖得長長的,帶著熱氣噴在她耳廓上,癢得她縮了縮脖子。
舟舟以為她在跟自己玩,又湊上來補了一句更輕的:「姑姑最好看。」
「舟舟,姑姑先去郵局寄封信,你在家跟爺爺奶奶一起去,好不好?」
舟舟的那雙大眼睛裡迅速蓄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,睫毛顫了顫,小嘴巴往下撇了一下。
但很快他又把嘴巴抿緊了,兩隻小手攥成拳頭垂在身側,用力點了點頭,小胸脯挺得直直的,聲音脆生生的:「好。我跟爺爺奶奶等姑姑。」
「舟舟真乖。」文靜姝彎腰在他腦門上親了一下。
她拿上挎包和那封裝好了信,又把給陸建寧準備的包袱拎上,下了樓。
堂屋裡,一家人都在。
「我去趟郵局,把給同學的信寄了。然後直接去電影院買票,你們帶著舟舟直接過來就行。」
「去吧,路上慢點。」林清君頭都沒回,還在對著鏡子整理頭髮。
文仲平在旁邊補了一句:「別騎太快。」
郵局今天人少,櫃檯後面只有一個值班的大姐。
她寄完包裹和信,把存根塞進挎包內側的夾層里,出了郵局,騎車拐向電影院。
售票窗口在門廊左側,小得像個鳥窩。
窗口外頭排了五六個人,有的嗑著瓜子,有的拿手帕扇著風,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今天的片子。
文靜姝排在最後頭,聽前頭兩個大姐聊天。
「聽說今天放《地道戰》,我家那口子看了三遍了還要看,說什麼百看不厭。」
「可不是嘛,我兒子也是,上回看到一半睡著了,今天又要來,說要把上次沒看的那半截補上。」
文靜姝掏錢買了五張票。
售票員撕票的動作快得跟點鈔機似的,嘴裡喊著「四點場,票價一毛,小孩半價——」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文靜姝遞過來的錢,又抬頭看了她一眼,「要五張?」
「對,五張。」
瘦高個撕了五張票推過來,又補了一句:「帶小孩的話坐後排,前排音響聲音大,小孩耳朵受不了。」
文靜姝剛接過票,還沒來得及道謝,背後就傳來一聲清脆響亮的呼喊,「姑姑——!」
舟舟站在街對面,一手牽著文仲平一手牽著文晏和,正使勁沖她揮手。
放映廳里已經坐了不少人,嗡嗡嗡的說話聲混著嗑瓜子的咔嚓聲。
過道對面坐著一對年輕男女,大概是在相親。
後排幾個半大孩子擠在一起,嘰嘰喳喳地討論等會兒的打仗場面。
文靜姝低頭看了看手錶——差十分鐘四點。
她從挎包里掏出一個口袋,是出門前從系統倉庫里拿出來的,裡面裝著每日堅果和小零食。
她抓了一把放在舟舟手心裡:「這是堅果,裡面有核桃仁、杏仁、腰果、葡萄乾。小心別掉地上。」
然後她把布袋依次遞到文仲平、林清君和文晏和面前:「爸,媽,二哥,你們也吃點,墊墊肚子。」
燈滅了。
整個放映廳陷入一片黑暗。
舟舟下意識抓住了她的手。
「不怕。」文靜姝彎下腰,湊到他耳邊輕聲說,手指點了點前方,「你看,那上面亮了。」
一束白花花的光從後面那個小方洞裡射出來,打在銀幕上。
銀幕亮起來的瞬間,灰塵在光束里翻飛。
觀眾的反應也特別有意思。
看見民兵把偽軍引進埋伏圈的時候,後排有個半大孩子激動得從椅子上蹦起來,被他旁邊的同伴一把拽下去了。
看見地道口藏在灶台底下的時候,整個放映廳里響起一陣恍然大悟的「哦——」聲,此起彼伏的,像池塘里的青蛙同時叫了一聲。
看見偽軍隊長一腳踩進陷阱里的時候,整個放映廳哄堂大笑。
前排那個小男孩笑得直拍大腿,被他媽一把按住手,但他還是笑得前仰後合,靠在他媽肩膀上。
舟舟也笑了。
他笑得露出兩顆小米牙,眼睛彎成兩道小月牙,不敢出聲,但整個人一顫一顫的,像一隻被點了笑穴的小青蛙。
他偏過頭,把小手攏在文靜姝耳朵邊上,壓著聲音說:「壞人掉坑裡了。」
「嗯,壞人掉坑裡了。」
電影放到高潮部分的時候,整個放映廳的情緒都跟著銀幕上的節奏走。
文靜姝突然覺得,這個年代看電影真有意思。
每個人的反應都那麼真,那麼直接,不藏著掖著,想笑就笑,想怕就怕,想喊號子就喊號子。
最後一個鏡頭定格在勝利的畫面上。
銀幕上出現「劇終」兩個字的時候,放映廳里安靜了大概一秒鐘,然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。
文靜姝跟著鼓掌,鼓著鼓著低頭看了一眼舟舟。
小傢伙也在鼓掌,兩隻小手認認真真地一下一下拍著,眼睛還盯著銀幕,大概覺得電影裡的人能聽見他的掌聲。
散場的時候,文靜姝剛站起來,舟舟忽然拽了拽她的袖子。
她彎下腰,舟舟湊到她耳朵邊上,用氣聲說了一句悄悄話:「姑姑,我以後也要當民兵。挖地道,保護大家。」
文靜姝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她低下頭,在舟舟額頭上親了一下:「行,那你得先長大。」
「我快長大了。」舟舟挺了挺小胸脯,然後伸出兩隻小胳膊,「但是現在還沒長大,所以——姑姑抱。」
出了放映廳,六點剛過,太陽還沒落山。
天邊燒著一片火燒雲,把主街兩邊的灰磚房染成了暖橙色。
「爸,媽,」文靜姝把舟舟往上顛了顛,「咱們別回去做飯了,去國營飯店吃吧。」
文仲平正要開口,文晏和已經先一步說話了:「這頓我來。」
「二哥——」
「你請了電影票,我請晚飯。」文晏和把他推回去,語氣沒有商量餘地,「公平合理。」
文仲平站在自行車旁邊,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,臉上的表情從「我想請客」變成了「算了你們兄妹倆說了算」。
林清君站在他旁邊說了一句:「讓晏和請吧。」
文仲平立刻聽話了。
閨女請電影票,兒子請晚飯,他負責吃就行。
這個分工安排,他非常滿意。
吃完飯,一家人推著自行車往回走。
街上人不多,偶爾有幾個散步的街坊,看見文仲平一家推著車走過來,都笑著打招呼:「文局長!一家人出去吃飯了?」
「吃了吃了!」文仲平中氣十足地回了一句,逢人就說今天看了《地道戰》,閨女請的電影票,兒子請的晚飯,活像一個人形廣播喇叭。
舟舟趴在他的肩膀上,眼睛已經快睜不開了,但嘴裡還在念叨著電影裡的台詞,含混不清的,誰也聽不明白。
文靜姝從文仲平懷裡把舟舟接過來,小傢伙哼了一聲,兩隻小手本能地攥住她的衣領。
「姑姑。」他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。
「嗯?」
「下次還去看電影。我請客。」
「你拿什麼請客?」
「我有錢。我長大了就會掙錢了」
她把舟舟放在床上,給他擦了臉,換了睡衣。
小傢伙腦袋剛挨到小鴨子枕頭,眼睛就合上了,呼吸就沉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