辦公室里還沒什麼人。
後勤王秀蘭來得早，正拿著塊濕抹布擦桌子，看見文靜姝進來，笑著打了聲招呼：「文副科長，今兒來這麼早？」
「今天有點事要辦，早來早利索。」
文靜姝推開自己那間小隔間的門，把挎包放在桌上，拿起那沓稿紙抖了抖，然後轉身出了門，直奔劉長明的辦公室。
劉長明看見文靜姝站在門口，手裡捏著一沓稿紙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「科長，方案寫好了。您幫我看看？」
劉長明被她這速度弄得愣了一下：「昨晚寫的？」
「嗯，回家又潤色了一遍。」
劉長明接過那沓稿紙，往辦公桌上一鋪，從抽屜里摸出老花鏡戴上，低下頭一頁一頁地翻。
文靜姝站在對面，兩手交疊放在身前，沒催，也沒東張西望。
翻到第三頁的時候，劉長明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。
文靜姝心裡咯噔一聲，心想是不是哪塊寫得不妥。
結果劉長明抬起頭，看了她一眼，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翻。
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，劉長明把稿紙合上，摘下老花鏡，在桌面上輕輕磕了磕，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「靜姝同志，」他終於開口了，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，「你這個方案……」
文靜姝等著他的下文。
「寫得我沒什麼可改的。」
文靜姝愣了一下。
劉長明拿起那沓稿紙又翻了一遍，指腹在紙面上摩挲了一下，像是想找出什麼可以潤色的地方，但最終他只能無奈地把稿紙放回桌上。
「你這份方案，不說最好吧，但確實穩當。選址標準寫得紮實，出資分成比例卡得合適，連風險預案都列了三條。我要是硬給你改點什麼，那純粹是給自己找存在感。」
他頓了頓，語氣裡帶著坦蕩：「行了，我沒什麼要改的。你直接去找趙副主任吧，他要是也過了，你倆就一起去找李主任。」
「謝謝科長。」文靜姝接過稿紙，沖劉長明咧嘴一笑，「那我上去了。」
「去吧。」劉長明沖她擺了擺手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，嘴角彎了一下，小聲嘟囔了一句，「這姑娘，寫方案比我還能寫。」
文靜姝上了三樓，趙大海辦公室的門開著。
她抬手敲了敲門框。
趙大海正在看一份報表，抬頭看見是她，放下手裡的活：「靜姝同志？來，進來坐。」
文靜姝走進去，把稿紙放在他桌上：「趙主任，集體養殖的方案寫好了。劉科長看過了，說沒什麼問題，讓我拿來給您過目。」
趙大海挑了挑眉，接過稿紙開始翻。
他翻得比劉長明快，但每翻到關鍵數據那幾頁都會停一下，像是在心裡過一遍帳。
翻到最後一頁，趙大海沒有立刻合上稿紙，而是靠在椅背上，把方案又倒回去翻了兩頁，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。
然後他抬起頭，目光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滿意：「沒有什麼要改的地方。該寫的都寫了，該留的餘地也留了，措辭也很周全。」
趙大海把方案合上，語氣篤定：「不用改了。走，直接去找李主任，他那邊要是也沒意見，下午就能送商業局。」
文靜姝跟著趙大海出了辦公室，走到走廊盡頭的主任辦公室門口。
趙大海也不敲門，直接推門進去了：「老李！方案寫完了！」
李克行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文件，頭都沒抬，手指往對面椅子指了指：「坐。方案拿過來我看看。」
文靜姝把稿紙雙手遞過去，李主任接過來，開始翻。
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紙張翻動的嘩啦聲。
趙大海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，文靜姝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，兩隻手搭在膝蓋上，目光落在李主任翻頁的手指上。
「寫得不錯。框架完整，數字合理，該留餘地的地方留了餘地，該寫死的地方寫死了。尤其是技術指導人員那一段……」
他頓了頓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：「分寸拿捏得很好。」
文靜姝心裡那塊石頭終於徹底落了地。
「下午我親自送到商業局去。你寫的這個方案，我自己去送，比讓底下人送更能說得清。」李克行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。
「如果順利的話，等你下周從河市回來，這事兒應該就有眉目了。要是批了，到時候前期選點、跑公社、談條件，你還得忙活一陣子。」
「李主任您放心，等方案批下來，我跑腿。別的本事沒有，跑腿我還是跑得動的。」
李克行被她這話逗得嘴角彎了一下，然後拉開抽屜，從裡面掏出一張火車票，推到她面前：「對了，這是你的車票。明天早上九點的車，硬座，六個小時，下午三點到河市。到站以後找個好的招待所住下，別省那幾個住宿錢。」
文靜姝接過車票低頭看了一眼——風市→河市，6月16日上午9:00發車，硬座，6號車廂，25號座位。
李克行看了看手錶：「行了，今天單位也沒什麼大事兒了，你回去跟科里的人說一聲，下午就不用來了，回家收拾收拾東西，明天準備出發就行了。」
文靜姝站起來，沖李主任和趙副主任各點了一下頭：「那李主任、趙主任，我先下去了。方案的事麻煩您二位多操心，等出差回來我再來聽信兒。」
「去吧去吧。」李克行沖她揮了揮手，「到了河市記得打電話回來報個平安。」
文靜姝先拐進劉科長的辦公室，探進半個腦袋：「科長，方案李主任看過了，他說沒問題，下午送商業局。我明天去河市，今天下午就先不過來了。」
劉長明正端著搪瓷缸子準備泡茶，聞言點了點頭：「行，去吧。明天出門注意安全，到了河市打個電話回來報個平安。」
「好嘞，科長您忙。」
她轉身進了業務科的大辦公室，後勤王秀蘭和孫谷都在。
王秀蘭正低頭整理一沓出庫單，孫谷在翻一本台帳。
文靜姝走到兩人中間的空地上，彎了彎嘴角：「王姐，我明天出差去河市，大概三四天回來。其他幾個人出去跑豬肉採購了，短時間回不來。這幾天科里有什麼事，你們直接找劉科長就行。葉敏要是從省城打電話回來，你們幫我記一下，等我回來處理。」
王秀蘭抬起頭：「行，文副科長你放心，家裡我們盯著。」
孫谷也點了點頭：「放心吧文副科長，帳本我盯著呢，不會亂。」
文靜姝沖兩個人笑了笑：「那就辛苦你們了。」
下午，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，她揉了揉眼睛坐起來，看了一眼桌上的鬧鐘，快五點了。
這一覺睡了整整一個下午。
她站了片刻，然後轉身拉開衣櫃門，開始收拾東西。
她正蹲在地上把那幾件衣服往一個帆布行李袋裡塞，樓下院門被人推開了。
然後是文晏和的聲音傳進來：「媽，我回來了。靜姝呢？」
「樓上呢，收拾東西呢。」
樓梯上傳來腳步聲，緊接著門被推開了一條縫，文晏和探進半個身子，看見文靜姝正蹲在地上對著一行李袋的衣服發呆：「收拾得怎麼樣了？」
「差不多了，就這幾件衣服，沒什麼好帶的。」
文靜姝把行李袋拉鏈拉上，轉頭看著她二哥：「二哥你今天下班挺早啊。」
「今天沒什麼急診，手術也排得少，我就早點回來了。」
文晏和靠著門框，兩手插在褲兜里：「明天幾點的車來著？」
「上午九點，風市火車站，硬座，下午三點到河市。」
文晏和點了點頭：「明天我送你。爸早上有個會，估計趕不上，媽那邊也要上班，我上午請了假了。」
文靜姝看著他哥那張「這事定了」的臉，知道自己再爭也沒用，只好點頭：「行行行，你送。那明天早上咱們幾點出門？」
「七點四十吧，騎車過去二十分鐘，早點到不著急。」
文靜姝點了點頭，把行李袋放在床腳，轉身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涼白開喝了兩口。
文晏和沒走，還是靠在門框上，兩手插在兜里，目光落在她臉上：「靜姝，我跟你說明天的正事。」
文靜姝放下杯子轉過頭看著他。
「你這次去河市，能採購到東西那當然好。採購不到也無所謂，全當出去轉轉開開眼界，河市靠海，那邊的海鮮在咱們這兒稀罕，在當地不值錢，你到了那兒該吃吃該喝喝，別光顧著跑業務虧了自己。你要是覺得哪個館子做的海貨好吃，回來跟我說，我學著做。」
他頓了頓，語氣又鄭重了幾分：「最重要的——注意安全。你一個人出門，別逞強，有什麼拿不準的事兒別自己扛。要是遇到難處，打電話回來。」
「知道了二哥，你現在怎麼跟媽一樣囉嗦？」
「媽那是關心你，我也是。」
文晏和被她拍了一下也不躲，嘴角彎了一個很淺的弧度：「行了，不跟你廢話了，下樓吃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