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點整,火車準時進站。
文靜姝跟著人流往出站口走。
文靜姝拎著行李袋走出河市火車站的時候,正午的太陽白晃晃地掛在頭頂,曬得站前廣場的水泥地發燙,熱氣從腳底往上蒸騰。
河市火車站不大,灰白色的二層小樓,門頭上掛著"河市站"三個紅字,油漆已經有點剝落了,但整體還算乾淨。
廣場上停著幾排帆布棚三輪摩托,車棚是軍綠色的帆布,棚頂微微鼓著,像一排蹲在地上的綠蘑菇。
每輛摩托旁邊都站著一個戴著紅袖章的師傅,袖章上印著"河市車站統一管理"幾個字,旁邊還掛著一個小木牌,上面寫著"三輪摩托 0.5元/公里 憑票報銷"。
文靜姝心裡瞭然,這是車站統一管理的定點服務車,專門接送出差幹部和外地來辦事的公務人員,憑正規車票可以回單位報銷,比坐那種拉私活的安全得多。
"師傅,去市供銷社招待所,多少錢?"
男人咧嘴一笑,露出兩排被煙燻黃的牙:"統一定價,五毛。同志你有工作證不?沒工作證不能坐這個車,這是專門給公務人員服務的。"
文靜姝從挎包里掏出工作證遞過去。
男人接過去翻了翻,目光在"風市供銷合作社聯合社業務科副科長"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,眉毛微微挑高了一瞬,然後利落地把工作證還給她,語氣比剛才客氣了幾分:"哎呀,是供銷社的領導!快快快,上車!"
文靜姝被他那句"領導"喊得哭笑不得,也沒糾正,彎腰鑽進了帆布棚后座。
師傅語氣帶著一股子熱絡勁兒:"風市來的?好地方!你們那邊熱不熱?我們這邊靠海,風大,夏天倒是不算太熱,就是潮。"
"還行,風市也挺熱的。"
"同志,來河市出差?"
"對,來河市看看有沒有什麼能採購的物資。"
師傅"嘿"了一聲,語氣裡帶著一種本地人特有的實在:"採購?同志,我跟你說實話,河市這地方,除了海鮮多,別的還真沒什麼拿得出手的。你們內陸來的採購員,一般都去看別的東西,沒人稀罕我們這兒的海鮮。"
文靜姝聽見這話心裡一動:"海鮮不是挺好的嗎?鮮魚、蝦蟹、乾貝、蝦干,哪樣不是好東西?"
"好東西確實是好東西。"
師傅一邊擰著車把拐過一個彎,一邊搖了搖頭:"但是你們內陸的人不認啊!以前市供銷社也想過幫附近幾個大隊往外賣海鮮,給周圍還有北邊幾個市都送過樣品,人家要麼說'腥味重',要麼說'不會做',要麼說'運輸麻煩',反正找了一堆理由,最後都不了了之了。我們這邊的大隊長們跑斷了腿,也沒能打開銷路。"
文靜姝聽著這話,眉頭微微皺起來。
她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——沿海地區的海鮮在1970年內陸城市確實不太常見,老百姓缺乏烹飪經驗,很多人嫌腥,再加上運輸保鮮技術落後,鮮貨確實不好運。
但如果是曬乾的乾貨呢?
乾貝、蝦干、墨魚乾、海帶,這些做好之後放幾個月都不會壞,運輸也方便,應該比鮮貨好賣得多才對啊。
"師傅,那乾貨呢?比如乾貝、蝦干、海兔幹這種,曬乾以後應該好儲存也好運輸吧?"
他頓了頓,語氣裡帶著困惑:"但是乾貨也沒人要。你說奇不奇怪?我們這邊曬的蝦皮、乾貝、海兔,品質好得很,價格也不貴,比從省城調撥過來的便宜一大截。但是就是沒人要,也不知道為啥。"
文靜姝心裡轉了一下。
這個現象確實有點反常。
按理說,內陸城市海鮮本來就稀缺,乾貨運輸方便、耐存放,價格又有優勢,應該是供銷社搶著要的緊俏貨才對。
但河市這邊推銷了好幾年都沒人要,說明問題不在產品本身,在別的什麼地方。
"師傅,你們河市供銷社自己的門市部呢?也賣不出去?"
"那不一樣咱自己家門口當然賣得動。河市人誰不吃海鮮?但是河市就這麼點人,消耗量有限啊。多出來的貨不往外賣,就得爛在倉庫里。咱們這邊漁民多,每年打上來的魚蝦,自己吃不完、本地賣不完、外地賣不掉,那可不就愁死人了?"
文靜姝聽完這話,心裡那個"不對勁"的感覺越來越重了。
魚蝦多、品質好、價格便宜、乾貨耐運輸,這四樣湊在一起,理論上應該是供銷社搶著要的香餑餑。
結果周圍幾個城市都不要,這裡頭肯定有她沒想明白的門道。
她決定明天親自去村里問一問。
師傅又說:"反正啊,我們河市供銷社也愁這事兒。東西是好東西,就是賣不出去。你要是有辦法,那倒是幫了大忙了。"
文靜姝笑了笑,沒接話。
三輪摩托又開了十來分鐘,拐進一條街道,在一棟灰白色的三層樓房前面停下來。
"到了!"
師傅回頭沖文靜姝咧嘴一笑:"這就是咱們河市供銷社招待所。環境還不錯,有熱水有食堂,你住這兒便宜又方便。車票我給你開一張,你拿回去報銷。"
她拎著行李袋走到前台辦入住。
前台大姐四十來歲,看見文靜姝的工作證,目光在"風市""副科長"幾個字上停了一下,表情明顯熱絡了幾分:"哎喲,風市供銷社的!文副科長是吧?我們河市供銷社跟你們風市供銷社是兄弟單位,每年都互相走動。你住咱們這兒就對了!"
文靜姝笑著把工作證收好:"大姐,開一間單人房,住到周五。"
"你這麼年輕就當副科長了?"
"組織上信任。"
大姐手腳麻利地登記好,從鑰匙板上摘下一把黃銅鑰匙遞過來:"二樓,靠南邊,窗戶對著院子,安靜得很。公共廁所在走廊盡頭,熱水晚上六點到九點供應。你要是想打長途,樓下前台能轉接,不過得先登記。"
"好的大姐,謝謝您。"
文靜姝接過鑰匙上了二樓。
房間不大,但收拾得很清爽。
一張單人床,鋪著洗得發白的藍白格子床單,床頭放著一個木頭床頭櫃。
靠窗放著一張書桌,一把椅子。
文靜姝放下行李袋,在心裡默念了一句:系統。
藍白色的光屏在眼前無聲鋪展開來。
"商路經緯技能已激活。"
緊接著,一張半透明的地圖浮現在她面前,方圓三百公里的山川河流、公路土路全都在圖上標註得一清二楚。
她用手指戳了戳河市周圍那幾個公社的區域。
一行信息彈了出來:"大柳樹公社:海產品資源豐富。過剩物資:蝦皮、乾貝、海兔、鹹魚、淡菜乾。備註:近三年對外銷售渠道受阻,庫存積壓嚴重。"
文靜姝看著那行"庫存積壓嚴重"六個字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她又戳了戳另一個公社:"小柳樹公社:海產品資源中等。過剩物資:乾貝、紫菜、蝦皮。備註:該區域產品品質優良,但缺乏對外銷售渠道。"
她又戳了戳第三個公社:"黃泥灘大隊:海產品資源豐富。過剩物資:鹹魚、蝦干、海米。備註:該大隊近年嘗試直接聯繫外地供銷社銷售,均未達成合作。"
文靜姝把三個區域的數據對比了一下,心裡那股"不對勁"的感覺更重了。
產量豐富,品質優良,價格低廉,乾貨耐存放。
按理說,這樣的產品應該是供銷社搶著要的。
結果三個區域都標註了"銷售渠道受阻""庫存積壓嚴重""嘗試合作未果"。
這說明問題不在產量、不在品質、不在價格,在別的什麼地方。
她關掉地圖,決定明天親自去看看。
文靜姝關掉光屏,站起來伸了個懶腰,然後拎起挎包出了門。
這會兒快下午四點了,她打算去附近轉轉,順便解決晚飯問題。
招待所出門左拐,走了大概七八分鐘,就看見路邊一家國營飯店,門頭上掛著"河市紅光飯店"五個字,門口擺著兩塊小黑板。
文靜姝走過去,先看了看牆上那塊手寫的菜單牌——"海鮮面 0.5元""海鮮炒飯 0.4元""清蒸黃魚 1.2元""蔥姜炒蛤蜊 0.6元",下面還寫著"憑票供應,需糧票"。
文靜姝推門進去。
飯店不大,擺了五六張方桌,靠牆一個櫃檯,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服務員,正低頭嗑瓜子。
聽見門響抬起頭來,看見文靜姝拎著個挎包進來,瓜子皮往桌下一掃,站起來問:"同志,吃飯?"
"嗯,一碗海鮮面,再加兩份海鮮炒飯,打包帶走。"
服務員愣了一下:"兩份?你一個人吃三份?"
"一份現在吃,兩份給別人帶回去。"
服務員也沒多問,轉身朝廚房裡面喊了一嗓子:"老周!海鮮面一碗!炒飯兩份打包!"
廚房裡傳來一聲瓮聲瓮氣的"好嘞!"
過了大概十分鐘,一碗熱氣騰騰的海鮮面被端上來了。
湯底是清澈的淡白色,飄著幾滴油花,上面鋪著幾隻剝了殼的蝦、幾片鮮嫩的魚肉、一小撮紫菜、幾粒蔥花。
麵條是手工擀的,粗細不均勻,但看著就有嚼勁。湯麵上飄著一股子濃郁的鮮香,帶著海風的味道,霸道地鑽進鼻腔。
文靜姝抄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湯——鮮!
沒有那種味精提出來的假鮮,是海鮮本身熬出來的甜鮮味。
她又夾了一筷子麵條,筋道彈牙,裹著湯汁一口下去,滿嘴都是大海的味道。
她低頭吃了個酣暢淋漓,連湯帶面吃得乾乾淨淨,最後端著碗把最後一滴湯也喝完了。
她滿足地靠在椅背上,摸了摸肚子,由衷地感嘆了一句:"還是現做的好吃。"
沒過多久,後廚的大姐端著兩個裝滿海鮮炒飯的鋁飯盒走過來:"同志,你的炒飯打好了,趁熱裝起來吧。"
"好嘞,謝謝大姐。"
文靜姝趕緊接過飯盒,打開蓋子看了一眼,飯盒裡裝得滿滿當當的海鮮炒飯,米粒油亮亮的,混著蝦仁、魚肉碎、雞蛋、蔥花,聞著就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