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靜姝從招待所那張硬板床上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裡蹭了兩秒，然後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。
「起床！幹活！」
她先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，深吸一口氣，空氣裡帶著淡淡的海腥味，不算難聞，反而讓她精神一振。
走到床邊坐下，在心裡默念了一句：系統。
她從系統倉庫里取出一包黑芝麻糊和一個全麥餡餅。
黑芝麻糊是獨立包裝的，撕開倒進搪瓷缸子裡，從暖水瓶里倒了熱水一衝，香味一下子就竄出來了，濃郁的黑芝麻香氣混著一點點糖的甜，暖洋洋地鑽進鼻腔。
文靜姝滿足地嘆了口氣：「系統出品，品質保證。」
她打開系統地圖，用手指戳了戳河市周邊那幾個沿海公社。
她用手指在屏幕上劃拉了幾下，目光在幾個標註了「過剩物資：海產品」的紅點之間來回掃了兩遍，最後落在一個叫「大薄荷寨大隊」的地方。
因為這個大隊離河市市區最近，如果步行，應該能在九點左右趕到。
而且地圖上顯示這個大隊緊挨著海邊，出產的乾貨品種最全，蝦皮、乾貝、海兔、鹹魚、紫菜，幾乎涵蓋了所有她需要的品類。
「就你了。」文靜姝用手指在「大薄荷寨大隊」那個紅點上輕輕戳了一下，然後收起地圖，背上挎包，把門一鎖下了樓。
走了大概三十分鐘，空氣里的海腥味越來越濃。
大薄荷寨大隊的村口立著一塊褪了色的木牌子，上面用紅漆寫著「大薄荷寨」四個字，「寨」字的最後一筆已經模糊了，看著像「大薄荷塞」。
村口的大槐樹底下坐著幾個婦女，有的在納鞋底，有的在剝毛豆，腳邊放著竹編的簸箕，裡面攤著淡黃色的蝦皮。
文靜姝剛一走近，那幾個婦女就齊刷刷地抬起了頭，手裡的鞋底子也停住了。
文靜姝知道她們在打量她，也沒慌，大大方方地沖幾個人笑了一下：「大娘，幾位嫂子，早上好。」
幾個婦女互相看了一眼，誰也沒先開口。
最後還是最靠近文靜姝的那位大娘先說了話，嗓音帶著本地口音：「同志，你找誰？你不是本地人吧？」
文靜姝把工作證遞過去：「大娘您眼光真准，我是外地來的。風市供銷社的，姓文，出差過來看看。」
婦女接過工作證翻來覆去看了看，表情從警惕變成了困惑，又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。
她把工作證還給文靜姝，往大隊部方向努了努嘴：「同志，你先別走。我去喊大隊長來。你跟他說吧，我們這些人不懂供銷社的事。」
她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，轉身朝村子裡走去。
剝毛豆的那個大姐沖她笑了笑：「姑娘，你大老遠從風市跑過來，就為了看海鮮？」
「對。咱們風市那邊肉食供應緊張，老百姓好久沒吃過葷腥了，我尋思著來河市看看能不能搞點海貨回去。」
大姐嘴角抽了一下，沒接話。
約莫過了七八分鐘，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從村子裡走了出來。
婦女走到文靜姝面前，朝身後指了指：「同志，這就是我們大隊長方元。」
文靜姝站直了身子，沖對方點了點頭：「大隊長您好，我是風市供銷社業務科的，姓文，文靜姝。」
方元的步子頓了一下，他站在文靜姝面前兩米遠的位置，上下打量了她一遍，他沒有立刻接話，而是先看了那幾個婦女一眼，那眼神像是在說「你們別亂說」。
然後才轉過目光，語氣裡帶著客氣：「文同志，你從風市來？來大薄荷寨採購海產品？」
「對，大隊長。我聽說河市這邊海產資源豐富，就想過來看看有沒有合作的可能。」
方元的微微點了點頭，語氣不冷不熱的：「文同志，你們風市供銷社怎麼又想起來我們大薄荷寨了？三年前你們市里來過人，拉了一批乾貝和蝦皮回去，後來就再也沒來過。我還以為你們風市人不喜歡吃海鮮呢。」
文靜姝聽出他話里那層「你們以前瞧不上我們，現在又跑來找我們」的淡淡怨氣，也不急，笑了笑說：「方大隊長，那是三年前的事了。我來之前還不知道以前有人來過，這次是我自己想來河市看看有沒有什麼新貨源。」
方元沉默了兩秒：「文同志，我先跟你說清楚，我們大薄荷寨的海鮮品質沒問題，整個河市數我們這邊的乾貨曬得最好。但是你們內陸的人不愛吃，覺得腥，覺得不頂飽，覺得划不來。以前有一陣子，周圍幾個市都來收過，後來也不怎麼來了。」
文靜姝微微皺了皺眉：「都覺得不好吃？而且還不頂飽？」
「對啊。你們風市以前給的理由就是，老百姓反饋說海鮮腥，吃了不管飽，再加上運輸麻煩，後來就不採購了。」
文靜姝站在大槐樹底下，腦子裡飛速轉了一下。
說海鮮「腥」——她昨天在紅光飯店吃的海鮮面鮮得要命，哪裡腥了？
就算是有人確實不習慣海鮮的味道，那也應該是「部分人不喜歡」，而不應該一個城市的人都覺得不好吃。
更何況，乾貨和新鮮海產烹飪方法不一樣，曬乾之後腥味會大大降低，按理說應該更容易被內陸人接受才對。
方元見她沉默不語，語氣倒放緩了幾分：「文同志，你要是想看，就進去看看。貨都曬著呢，品質好不好你自己過過眼。」
「大隊長，那麻煩您帶我看看。」
方元也沒多說，轉身往村里走。
文靜姝跟在方元後面，沿著村里那條土路往東走，路邊不時有村民探出頭來張望，大概是這個偏僻村子來了外人，稀罕得很。
有幾個蹲在門口剝豆角的大嬸看見文靜姝白白淨淨的臉，忍不住交頭接耳起來，文靜姝聽見一個聲音說「喲，這姑娘長得真俊」，另一個聲音說「風市來的，說要買咱的魚乾」，第三個聲音接了一句「又來了個看看的，也不知道這回能不能成」。
文靜姝裝作沒聽見，跟著方元走到村東頭一座灰磚砌成的倉庫前面。
倉庫大門是兩扇厚重的木門，門縫裡透出來的氣息，是濃郁的咸香味。
文靜姝站在門口，目光往裡面一掃，然後瞳孔微微縮了一下。
倉庫不大，但裡面碼得整整齊齊。
左邊是一排木架子，架子上鋪著竹匾，竹匾里攤著淡黃色的乾貝，一粒一粒，顆顆飽滿；右邊是堆成小山一樣的蝦皮，白花花的一大片，空氣里飄著一股子咸鮮味，不刺鼻，反而讓人覺得胃口都開了幾分。
再往裡走，能看到用粗麻布袋子裝著的海兔干，還有編成辮子狀的紫菜，一把一把地掛在牆上晾著，像是一串串暗綠色的風鈴。
文靜姝走進去，先走到乾貝那排架子前面，彎下腰捻起一粒看了看，拿到鼻子前面聞了聞，色澤淡黃，顆粒緊密，沒有受潮發霉的跡象，也沒有刺鼻的異味。
她又在手裡掂了掂，分量紮實，乾燥度做得很好。
她又走到蝦皮那邊，抓了一小把攤在掌心裡看了看，蝦皮完整，顏色自然，沒有碎末和雜質，湊近了聞，是那種乾乾淨淨的海鮮咸香。
她又走到海兔那堆麻袋前面，解開袋口看了看，裡面的海兔干顏色均勻，個頭不算大，但很整齊，一看就是用同一批原料製作的，不是摻了次品。
文靜姝看完一圈，心裡那個「不對勁」的感覺徹底坐實了。
貨是好貨，品質上乘，保管得當，而且從倉庫的儲存環境來看，方元這個大隊長是個細心人，沒有把東西隨便堆在牆角任其發霉，而是設了木架、掛了竹匾、用了麻袋，防潮防曬都考慮到了。
這樣的人，不可能做出品質差的產品。
那就只能說明以前那些供銷社的人為什麼看完就走了，不是貨的問題，是別的問題。
文靜姝拍了拍手上的蝦皮碎末，轉過身看著方元：「方大隊長，品質確實不錯。我實話實說，這批貨放在風市供銷社的門市部里，絕對是不愁賣的。」
方元站在倉庫門口，兩隻手插在褲兜里，聽完這話，表情鬆動了幾分，但眼神里還是帶著觀望：「文同志，你要不要先說說看，你準備怎麼採購？又是和以前那些人一樣，先拿點樣品回去，然後說回去等消息？」
文靜姝聽出他語氣里的保留，沒有急著打包票，語氣帶著幾分實在：「大隊長，樣品我會拿，但我不會拿了就拍屁股走人。我今天既然來了，就會在這裡待一天，認真看看你們的捕撈、加工、晾曬流程，搞清楚為什麼這麼好的貨之前沒賣出去。如果最後我還是沒採購，那我會告訴你原因，而不是讓你們白等。」
方元看著文靜姝那張乾淨白皙的臉，語氣裡帶上了幾分鬆動：「文同志，你這個人說話倒是實在。以前來的人，一開口就是『我們領導說了要這樣那樣』，不是那種談生意的態度。你不一樣，你至少願意先看貨。」
他頓了頓，又接了一句：「中午你就在我家吃吧。嘗嘗我們大薄荷寨的海鮮，讓你知道什麼叫『鮮』。」
文靜姝等的就是這句話。
她沖方元笑了笑：「方大隊長，那我就不客氣了。不過我有個規矩，不能白吃人家的飯。」
她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兩瓶米酒和一隻用油紙包著的燒雞，雙手遞過去，「您收著，算是我的一點心意。」
方元看了看那兩瓶米酒，又看了看那隻油紙包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，伸手擋了一下：「文同志，你來採購就是客，哪能讓你帶東西？再說了，我也看出來你是真心想採購一些東西回去，就吃一頓海鮮，也要不了多少錢。」
「大隊長，您要是不收，這頓飯我就沒法踏實吃。」
文靜姝的語氣很誠懇；「我這個人，吃飯如果欠著人情，就吃不出味道來。您收下，我吃得安心；您不收，我吃完了還得琢磨怎麼還禮。您就當是幫我省點心。」
方元看著她那雙認真的眼睛，又沉默了幾秒，然後伸手接過了那兩瓶米酒和油紙包：「文同志，你這個人……好，東西我收下了。中午你好好嘗嘗我們大薄荷寨的海鮮。」